西雅图艺术博物馆正在展出中国著名当代艺术家艾未未的大型回顾展。这是他跨越四十年艺术生涯以来在美国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展览名为《艾·叛逆者：艾未未的艺术与行动》（Ai, Rebel: The Art and Activism of Ai Weiwei）。展览展出了130多件从1980年代至今的代表作品，全面呈现艾未未从绘画起步、再到以观念艺术回应人权、言论自由、文化身份与灾难创伤等重大社会与政治议题的创作轨迹。
“在你所做的一切中，”记者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向他提问，“你觉得自己首先是一位艺术家、一位社会批评者，还是一位政治活动家？”
“我喜欢被贴标签，”艾未未淡然回应，“被称为‘艺术家’，不会冒犯我。”但他又补充说：“我更愿意被看作是一名批评者，或某种历史思考者、社会行动者。”
实际上，现年67岁的艾未未，正如这次展览所展示的，是所有这些身份的综合体。从早年绘画（他很快便放弃）到今天，他通过重构日常物品，赋予其象征意义，传达对人权、自由、灾难和中国文化的深刻反思。
此次展览自三月开放，将持续至九月七日。作品内容涵盖他在北京的成长经历，在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学习的12年间所积累的摄影与设计经验，以及他将西方文化元素融入创作的起点。此后他返回中国生活了22年，并在过去十年间旅居欧洲，在里斯本郊区与柏林的工作室之间往返，同时也偶尔前往英国剑桥探望他的儿子。
艾未未的作品媒介广泛，从木材、钢铁、大理石到摄影、影像、社交媒体，甚至近年的创作素材——乐高积木（Lego bricks），都成为他表达批判、情感和历史记忆的工具。展览中不乏讽刺意味浓厚、含义多层的作品，观者在视觉享受之外，亦被引导深入思考。
其中一件最具代表性的装置，回应了2008年四川汶川地震。在那次地震中，据估计有约6万9千人遇难，其中包括大量儿童。艾未未创作了三个相关装置。其中一件是喷墨打印的长卷，上面写满了5,219位在地震中丧生儿童的姓名，这份名单是通过志愿者挨家挨户地访问、收集而得，以此批评中国政府未能公开死难者信息。另一件作品是地板上错落堆叠的钢筋，取自倒塌建筑的废墟，象征因建筑质量低劣而失去生命的人们。天花板上则蜿蜒盘旋着一条由857个学生书包组成的“蛇”，无声地哀悼失去的童年生命。
(艾未未一直公开批评中国政府对2008年四川地震的应对方式。那场地震造成数万名民众丧生，影响深远。在西雅图的此次展览中，有三件与地震相关的装置作品，其中包括一条由857个儿童书包拼接而成的巨型蛇形装置，蜿蜒盘旋于展厅上空，用以纪念在灾难中失去生命的孩子们。摄影：Grant Hindsley / New York Times)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创作艺术，”艾未未说，“而是在创造人类的情感、批判、判断与辩论。”
展览还包括一些意义更为隐晦的作品。比如，一只距今两千年的汉代陶罐上，赫然被涂上红色的可口可乐（Coca-Cola）商标，象征自1979年邓小平开放外资以来，西方文化对中国的渗透和影响。另一件三联画中，艾未未手持汉代陶罐，随后松手，罐子在地面摔得粉碎。他借此指出，历史的毁灭往往易如反掌。
此外，一吨由景德镇1,600位工匠手工制作的瓷制“葵花籽”也被展出。这些种子原是2010年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展览中的一部分，总数达到一亿颗，象征“中国产”这一全球印象，也唤起他童年记忆中毛泽东画像周围群花簇拥的宣传画场景。在艾未未眼中，每一颗“葵花籽”都代表着普通中国人的个体存在与命运。
“那是我无法再复制的作品，”他说，“也没有人能够再挑战它，因为它不仅需要高度精湛的工艺，更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
(艾未未的作品《葵花籽》展出了一堆由中国1600位本地工匠手工绘制的瓷质葵花籽。这些瓷籽是15年前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的1亿颗“葵花籽”中的一部分。
摄影：Grant Hindsley / New York Times)
这场地震，也成为他艺术生涯的分水岭，使他开始将视角扩展至更广泛的全球议题。他逐渐用更平凡的物件，如书包、钢筋甚至积木，去传递更深层的批评与人文情怀。但也正因如此，他与中国当局的关系日益紧张。2011年，他因公开批评政府地震应对不力而被无正式指控地拘留81天。他推测，真正原因在于他指出建筑偷工减料导致死伤惨重。
两年后，他离开中国，前往欧洲，至今未曾回国。
在重新沉浸于西方文化的同时，艾未未开始使用乐高积木作为艺术创作的载体。此次西雅图展览中，展出了他以乐高创作的多个装置，其中一些为首次公开展出。
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是他以乐高还原的《穆勒报告》封面和首页——该报告由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撰写，调查2016年美国大选中的俄罗斯干预问题。站在远处，这是一张像素化的清晰文件封面；走近观看，每一块积木都显露其独立性，甚至还有黑色积木组成的“删节部分”，象征官方审查与不透明。
另一件作品则是一个破旧的美国邮筒，讽刺2020年大选期间关于邮寄选票的争议。
在另一幅乐高作品中，他还还原了叙利亚两岁男童艾兰·库尔迪（Alan Kurdi）于2015年在土耳其海滩遇难的震撼画面，题为《马拉之死之后》（After the Death of Marat）。不过，画面中并非小男孩，而是艾未未本人，以此表达他对全球难民危机的关注。虽然该作品因“消费儿童死亡”而引发争议，但艾未未坚持认为，引发人们对移民生存危机的关注比避讳更重要。
“这正是他身为艺术家的意义所在，”展览策展人冯秉（Foong Ping）表示，“他用不可思议的方式点亮身边的事物。还有谁会把钢筋用作艺术？”
展览中还有许多“怪异”的作品，如由木凳拼接而成的雕塑、42辆焊接在一起的自行车、一张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绒面沙发、一张三脚桌的两条腿踩在墙上，一条腿落地，展现视觉与思维的反常逻辑。
（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展出的130多件作品中，包括艾未未以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沙发》和《大理石门》两件作品。摄影：Grant Hindsley / New York Times）
策展人冯秉在朋友引荐下认识了纽约艺术图书出版人兼收藏家拉里·沃什（Larry Warsh）。自2002年起，沃什便开始系统收藏艾未未的作品。此次展览中超过80件展品均来自他的私人收藏。他表示：“我的目标是帮助建立一个艾未未美术馆，惠及后代。”
艾未未在展览预展期间亲临西雅图，之后返回欧洲。他仍使用中国护照，在过去十年中已跨越超过300个边境口岸。他坦言：“每次入境都会有各种麻烦，他们总是问我奇怪的问题，我的心都会怦怦直跳。我多希望能轻松过关。”
虽然心中仍有故乡中国，但不断漂泊的生活让他感觉像个“没有家的男人”。不过，他的作品早已超越国界，以独特的融合方式，将社会行动、人生感悟与艺术创意融为一体，成为当代全球艺术界独树一帜的存在。
“我来到这个世界，快68岁了，却依然难以在思想上找到那种安宁与归属感，”他说。“我永远是个局外人，是个独行者，这就是我的常态。”
他的作品似乎正印证了这一点——孤独而坚定，他站在世界的边缘，发声。
【本文原载西雅图时报，作者：Michael Janofsky，西雅图中文电台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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