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过去的这一年里,美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主导着一切的就是特朗普任命的卫生与公共服务部(HHS)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华盛顿邮报》先后采访了近100名现任与前任联邦卫生官员、肯尼迪盟友与公共卫生专家,试图还原这位长期持反疫苗观点的卫生系统掌门人,是如何重塑这个庞大的系统,未来又会将它带到何方?
从“不会阻碍接种”的承诺,到一封改变体制走向的5月邮件
在今年1月底,联邦参议院确认听证期间,RFK Jr.曾向议员承诺,他不会做任何“让人们更难或更不愿接种疫苗”的事。但在上任不到100天后,白宫面对麻疹疫情与国会压力之际,RFK Jr.在幕后开始推动更深层的制度改造。
部分支持者出现在RFK Jr.的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
报道披露,5月19日,时任政策副幕僚长Hannah Anderson在一封内部邮件中写道:“Bobby has asked for the following changes(Bobby要求做出以下改变)”,其中包括:“更换”疫苗建议关键机构ACIP(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的全部成员,并要求重新审视“新生儿乙肝疫苗”与含汞防腐剂硫柳汞(thimerosal)的多剂量流感疫苗等长期既定建议。
对CDC内部一些职业科学家而言,这封邮件像是预告:长期以来由“程序、证据与共识”驱动的疫苗建议体系,正在被“部长意志”强行牵引。时任CDC呼吸道疾病与免疫事务最高官员Demetre Daskalakis说,当时他们“只是在准备迎接剧烈动荡”。
HHS发言人Andrew Nixon则把这封邮件定义为“建议”,称部长是在给“新重组的委员会”提供“北极星(North Star)”式的方向。
人事与机构“先清场”:经验流失、士气低迷,州与地方开始感到缺口
要理解这场“制度性变化”为何推进得如此快,报道给出的第一条线索并不在疫苗会议室,而在联邦公共卫生官僚体系的人事地震上:自2月以来,30多名高阶资深职业官员连续离职;随后,数千名员工在被一些人称为“愚人节大屠杀(April Fools’ Day massacre)”的裁员与重组中离开岗位。
4月大量HHS雇员在办公楼外排队
部分专业岗位(如铅中毒专家、实验室科学家)后来被召回,但大量行政支持、沟通与项目岗位仍处于裁撤状态。公共卫生界担心,这种“削薄中层与执行层”的方式,会让联邦机构在疫情、药品安全、慢病防控等领域的响应能力变得更脆。
这种变化很快传导到州与地方。报道以佐治亚州为例:由于联邦端人员与项目削减,州里削减了控烟防治项目;青少年体育教练必须完成的脑震荡在线培训也将不再更新;地方若要推进自来水加氟以改善口腔健康,也更难获得技术专家支持。
在CDC仍留任的人看来,组织内部的“混乱与困惑”与士气下滑正成为常态。一名在11月集会上发言的CDC健康传播人员形容:机构里“士气跌到历史低点”。
与此同时,RFK Jr.也把一批长期批评公共卫生体系、尤其批评疫情应对的人带入HHS。报道提到,多名反疫苗运动中的知名人物在部门内部参与疫苗安全议题工作,包括曾与RFK Jr.相关联组织有关的人士,以及长期支持“疫苗导致自闭症”等错误说法的倡导者。
德州麻疹:一次公共信息危机,如何变成“改造疫苗体系”的政治窗口
RFK Jr.上任后遇到的第一个重大疫苗考验,是德州一个疫苗接种率偏低地区出现的麻疹激增。报道称,这轮疫情推动美国年度麻疹病例数达到至少33年来最高,并威胁美国的麻疹“消除地位”。
在应对过程中,RFK Jr.的表态反复摇摆:起初淡化严重性;在压力下承认疫苗能阻断传播;但又夹带错误信息,称疫苗“未经过安全性测试”,并散布有关成分的虚假说法。与特朗普第一任期2019年麻疹疫情期间政府“明确支持接种”的态度相比,这次显得更含混、更具对抗性。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报道援引德州卫生官员Jennifer Shuford说法称,RFK Jr.多次提出要向德州提供维生素A——在美国并非被证明有效的麻疹治疗方式,却长期被疫苗怀疑者当作“替代接种”的选项,而当地公共卫生人员与医生当时的重点仍是推动接种。
对批评者而言,这场麻疹疫情暴露的不是“部长口误”,而是公共卫生系统的一个更大转向:联邦最高卫生官员开始用自身长期主张去重写风险叙事。而对RFK Jr.阵营来说,疫情带来的争议与质疑,反而强化了他们“必须拆掉旧体系、重建信任”的叙事基础。
由NBC News制作的美国麻疹病例地图
ACIP换血:从“独立专家委员会”到“政策方向的执行台”
5月19日邮件之后,最具结构性、也最具长期影响的变化发生在ACIP(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报道说,RFK Jr.在6月解雇了ACIP所有成员,并以“原有的委员会已沦为制药业橡皮图章”为由,为彻底重组辩护;新成员中有人长期批评疫苗指导方针。讽刺的是,上任近月余就被RFK Jr.解职的前CDC主任Susan Monarez说,她在8月被解职,正是因为拒绝成为新委员会的“橡皮图章”。
随后,新的委员会开始对部分议题做出实质性投票:
● 6月,ACIP投票将硫柳汞从仍含该成分的少数多剂量流感疫苗中移除(尽管CDC曾认定其安全,RFK Jr.及盟友长期抨击其“让儿童不必要接触汞”)。
● 同场会议,委员会承诺成立工作组,审查“超过七年未复审”的疫苗议题。
● 关于“新生儿乙肝疫苗”,委员会数月讨论后在12月投票:当母亲检测为阴性时,不再建议新生儿常规接种,而是建议家长与医生商量何时开始接种。
这些变化的关键不只在结论本身,也在程序边界的移动:前ACIP主席José Romero称,部长向委员会提出这类“具体要求”极不寻常——即便从法律上部长有权提出建议,但在他过去的经历里“闻所未闻”。
一名HHS匿名官员则强调:议程由负责ACIP的职业CDC官员制定,委员对投票问题最终负责;5月邮件中的“建议”通过行政渠道传递,并非“指令”。但报道同时提到,委员会内也出现“议程由谁决定并不清晰”的困惑,新成员之一的Joseph Hibbeln表示,他曾询问但未得到明确答案。
这种“形式上仍独立、实质上被牵引”的张力,在12月会议中以一个细节浮出水面:会议主席Kirk Milhoan被转录记录到对同僚说,感觉自己“有点像被线牵着的木偶,而不是独立顾问团”。Milhoan后来解释,他指的是外部团体压力,并非政府施压。
今年12月ACIP投票决定取消对新生儿乙肝疫苗的强制接种建议
“把风险抬高、把收益埋掉”:科学官员出走与信任再分配
在报道中,RFK Jr.阵营反复强调:政府不是限制疫苗,而是让人们“做知情决定”。但批评者认为,这套做法的实质是“把风险叙事放大,把收益叙事弱化”,从而改变接种行为与公共信任。曾主管CDC疫苗安全办公室的Dan Jernigan直言,新团队的玩法是“提高风险、掩埋收益、制造混乱、拉低使用率”。
报道说,在“夏末”,Jernigan与另外两名高阶官员以“反对不科学、政治化的疫苗做法”为由辞职。
另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景发生在“谁能在ACIP面前发声”。报道称,RFK Jr.曾希望在6月会议上安排反疫苗阵营的重要律师Aaron Siri(也可能包括强烈支持疫苗的科学家Paul Offit)公开发言;在CDC职业人员与法律顾问反对后,6月安排告吹。但在经历近6个月CDC领导层出走后,Siri最终被邀请到CDC总部参加12月会议,并用90多分钟质疑美国儿童免疫史与临床试验质量。HHS未就Siri出场回答媒体提问。
这种安排也把政治交易的后果带回国会。报道称,关键参议员Bill Cassidy曾在确认前要求RFK Jr.保护疫苗基础设施;而当Cassidy被问及RFK Jr.是否履行承诺时,他只说:可以把这些行动与他在院会演讲里列出的承诺对照,“让你自己得出结论”。
反疫苗律师Aaron Siri 12月受邀参加CDC总部会议,并发表质疑儿童免疫的演讲
食品议题:更容易团结的战线,为更激烈的疫苗之争“腾挪空间”
如果说疫苗议题把公共卫生体系推向高度撕裂,那么“食品与慢病”则提供了一个更容易建立跨党派共识的舞台。报道回溯RFK Jr.加入特朗普阵营、推进“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的过程:在佛州一处海滨别墅里,围绕MAHA议程形成联盟;前竞选传播主管Del Bigtree说,“食品议题一夜之间扩大了运动”,因为“更容易卖给全美妈妈们”。
这种策略也体现在传播资源分配上:华盛顿邮报分析显示,RFK Jr.任内在社交媒体上谈“食品”的频率超过“疫苗”的两倍;今年夏天,他的贴文里几乎三分之一都聚焦食品议题。
《华邮》对RFK Jr.的社交媒体发言进行了分析,绿色线条表示疫苗话题,橙色线条表示食品话题
在盟友叙事中,食品改革甚至被描述为右翼政治的新“文化桥梁”。食品活动人士Vani Hari(“Food Babe”)说,“想吃更简单、更真实的食物”不再只是“民主党嬉皮士”的话题,“共和党人也在说”。
而这种“先打更受欢迎的仗”的路径,也被一些公共卫生人士视为:当食品议题降低了政治阻力、稳固了白宫支持与公众形象后,RFK Jr.就更有空间在疫苗体系上推进更具颠覆性的结构调整。
2026前瞻:更大的制度碰撞,可能才刚刚开始
《华邮》的这篇报道认为,过去一年更像“铺垫期”。在2025年,RFK Jr.已委托开始了多项调查,涉及自闭症成因、疫苗安全、饮用水加氟是否危害儿童等,预计将发布结果;政府还在权衡把联邦从“直接推荐大多数儿童疫苗”转向一种更接近丹麦的模式——建议更少针次,并由家长和医生共同决定接种策略。
在食品政策上,RFK Jr.计划在明年初发布新版膳食指南,并推动食品包装正面“健康警示”标签;同时继续为限制食品券购买汽水糖果、清除校园餐人工色素等州级政策站台。推动MAHA理念的倡议组织MAHA Action已与近20名州政府高层会面,其负责人Tony Lyons说:“Bobby Kennedy正在做他‘注定要做的工作’。”
HHS方面则以“正在恢复金标准科学与问责”为主线,为这一年辩护,并列举食品色素、药价、医保流程、农村医疗、生物类似药、儿童癌症研究等领域的进展,称将把势头带入2026年。
但在公共卫生体系内部,另一种担忧同样清晰:当经验丰富的人才持续流失、联邦技术支持出现缺口,而疫苗建议机制又被置于前所未有的政治拉扯中,美国公共卫生系统的“国家能力”与“科学信任”正在被重新分配——这种变化的后果,可能要在下一次重大疫情或公共健康危机来临时,才会真正显现。
消息来源:华盛顿邮报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