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杀害查理·柯克枪手的碎片人生

上周,在犹他州一间法庭里,22岁的泰勒·罗宾逊(Tyler Robinson)完成了他被捕后的首次出庭。程序性的问询很快结束,他面对的是谋杀及相关指控:检方认为,他在今年9月10日于犹他谷大学(Utah Valley University,UVU)枪杀右翼政治活动人士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然而,庭审并没有给公众带来更清晰的答案——他为什么要开那一枪?他在枪击前后做了什么?一个在朋友眼里“聪明、安静、爱打游戏”的年轻人,究竟如何走到暴力的终点?

上周在犹他州首次出庭的泰勒·罗宾逊

为了回答这些“难解”的问题,《华盛顿邮报》通过几个月的调查走访,从法庭文件、聊天记录与熟人回忆里,把一个人拆散又重组,试图用这些藏在罗宾逊人生不同阶段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开枪前55分钟的还在聊游戏

如果要在这些碎片中找出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块,它来自案发当天早晨一段再平常不过的交流。根据检方的说法,罗宾逊当时已携带一支高威力步枪,从犹他州南部驱车约三小时北上,前往UVU。但在枪声响起前55分钟,他仍像往常一样,给朋友发去“Wordle”(一种拼词游戏,玩家要在6次尝试中找到出题人设置的单词)战绩:当天答案是“pouty”,他第三次就猜中,还配了一张庆祝的梗图。对方回了张梗图,承认自己花了五次才对。对话轻松得像无数个普通工作日早晨,仿佛这只是两名朋友之间无关紧要的小游戏。

检方指控的时间线随后迅速收紧:上午11点28分他发出战绩;11点51分左右进入校园并登上某栋建筑的屋顶;12点23分,一声枪响从上方传来。那一刻,柯克正在进行他标志性的校园辩论式活动,台下有人追问他对跨性别议题与大规模枪击的看法。枪声之后,柯克中弹倒下,现场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哭喊与混乱蔓延开来。

查理·柯克遇刺后,人群迅速逃离现场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枪声之后”的罗宾逊并未立刻从社交网络里消失。案发约80分钟后,他再次在Discord上联系那位Wordle朋友,语气像是急于讨论“你看到新闻了吗”。当天晚些时候,他加入另外两名朋友的语音聊天,开口就问他们是否知道校园枪击。一位朋友回忆,罗宾逊当时喘得厉害,像在户外边走边说。他追问柯克情况,并补上一句:“他伤得很重……我很确定他死了。”在朋友的记忆里,这不像惊慌失措的自辩,更像一种压抑不住的“分享欲”。

案发80分钟后,罗宾逊与那位一起玩Wordle的朋友交流关于查理·柯克遇刺的事

 

一个“在网络长大”的孩子——表格、梗、与被压低的情绪

许多认识罗宾逊的人都说,案发前他们很难把他与暴力联系起来。他成长于犹他州圣乔治(St. George),一个保守、摩门教氛围浓厚的城市。母亲曾在社交媒体上写他“聪明、甜、幽默”,夸他成绩好,晒出许多家庭合照。可在同学眼里,他更像一个不容易靠近的人:在学校里能开玩笑,却不太愿意把关系延伸到校外。一位同学回忆,他们曾在午餐时常坐一桌,但罗宾逊似乎刻意保持距离,后来也就渐渐疏远。

如果说他真正待得最久的社交空间在哪里,不少朋友会指向Discord。疫情前后,他把大量时间投向线上,一个名为“The Corruption”的私密聊天室(名字取自游戏《泰拉瑞亚》)。聊天记录里充斥着游戏讨论、段子、粗口玩笑;政治话题偶尔出现,却并不呈现出“宣言式激进”。朋友们最常提到的不是他的政治,而是他的“游戏能力”——有人说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型玩家”。

这种“天才”不仅是手速或策略,更是一种把生活变成系统的能力:他在《盗贼之海》(Sea of Thieves)里投入两千多小时,最喜欢做的竟是钓鱼;他会为了游戏成就制作表格,计算每天必须钓多少条鱼才能达标,“像上班一样”执行。朋友们说,他对任何感兴趣的东西都能迅速“研究到极致”——游戏如此,枪械与时事亦如此。

他确实关注政治,但方式更像“资讯整理员”。2020年大选夜,朋友问他“谁会赢”,他平静回复选举人票进度与摇摆州情况。疫情期间,他也曾在聊天中抱怨保守圈子里流传的阴谋论,提到祖父相信“新冠是民主党控制羊群的手段”,祖母因医生要求戴口罩而拒绝见刚出生的外孙。情绪在这些字句里出现过,但大多被压低、被处理成“吐槽”,很少升级为激烈的宣示。

比如以下这段的对话,罗宾逊和朋友交流关于言论自由的界限,他认为,像反疫苗这类的信息,应该不受言论自由的保护,因为这类言论真实地在伤害着普通人。

现实生活里,他短暂进入犹他州立大学读预科工程,读了一个学期便离开。回到圣乔治后,他当电工学徒,在技术学院受训。两名前同事记得他做事利落、话很少,午餐常独自坐着。有同事注意他走路时常把手攥成拳,问他是不是在生气,他回答“没有,我就这样”。直到有人拿新手枪来展示,他才明显“亮起来”,说自己曾打出过400码的远射。朋友说他喜欢枪,会像研究游戏机制一样背武器知识——这并不是某种明确危险信号,却在事后被重新解读为拼图里的一角。

变化的一年——亲密关系、跨性别议题与“受够了仇恨”

真正被多名受访者同时提起的,是2024年之后的一段变化。那年初,他与两名长期游戏圈朋友合租公寓,朋友们常来打卡牌游戏《万智牌》。一些常客形容,他给人的感觉偏自由意志主义或保守:爱枪、喝酒、讨厌政府;他登记为无党派选民,却从未投票。有人回忆,他喝醉时会拿右翼政客开玩笑,说“那家伙迟早挨子弹”之类的话,当时被当作酒后胡话,没有人当真。

但在这间公寓里,一条更私密的线索浮出水面:他与其中一位室友关系迅速升温。有人说起初以为他是异性恋,直到看见两人在客厅拥抱、亲吻。与此同时,那名室友开始向部分朋友低调出柜为跨性别者,并对犹他州的反跨性别氛围表现出更明显的焦虑。有人回忆,在一次聚会里外地来访者刚谈到跨性别运动员,室友就在隔壁房间连续大喊“闭嘴”,气氛骤然凝固;罗宾逊则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另有朋友说,他不止一次抱着哭泣的室友安抚。

检方文件写道,罗宾逊的母亲告诉警方,儿子近期变得更“支持同性恋和跨性别权利”,并开始与正在性别转换的室友交往;这使他与政治立场更保守的父亲出现分歧。但这种“转向”并非人人都能感知:也有朋友说,从未听他谈跨性别议题,更没见他在政治上变得激烈。

直到柯克的到来,把这些线索拉向同一个方向。8月27日,柯克所属组织Turning Point USA宣布他将于9月10日在UVU露天活动。检方称,罗宾逊曾对父亲说那是个“愚蠢的场地”,并指责柯克散播仇恨。更关键的是,检方指他事后曾给室友发信息说,自己在活动前“一周多”就开始策划袭击;在案发后的信息里,他写下近乎动机陈述的一句:“我受够了他的仇恨。有些仇恨无法靠谈判消除。”

9月10日,即将开始演讲的查理·柯克

 

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就在这段“据称的策划期”里,他仍照常参加聚会、上线打游戏、听朋友倾诉、互发Wordle分数。9月3日,那位远在新英格兰的朋友因生活困境打电话给他,他听对方倾诉了九分钟,安慰、共情,却只字不提柯克;9月7日他又与朋友玩合作爬山游戏《Peak》一个多小时,像往常一样“高手带队”,没有人察觉异常。日常像一层极薄的膜,把某种决心遮住,也把旁人隔绝在外。

 

归途、自首与“梗式符号”——连朋友也读不懂的刻字

枪击后的行踪,官方公开细节有限。报道提到,案发当晚他在校园里与一名警官有过接触;第二天清晨,他在返回圣乔治路上的雪松城(Cedar City)一家加油站被监控拍到。那天上午9点左右,那位Wordle朋友发来当日战绩——他两次猜出“chair”。罗宾逊21分钟后回复:自己三次猜中。这成了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很快,联邦调查局发布监控图像征集线索。罗宾逊的母亲觉得“那像我儿子”,父亲也同意。他们把他叫回家谈。当天傍晚,在家人劝说下,他决定自首,并在Discord上对朋友发出近乎承认的话:“昨天在UVU的是我。”

FBI发布的罗宾逊枪击后被监控拍下的影像

 

案发后,弹壳上的刻字进一步把舆论推向撕裂。犹他州州长在记者会上提到一条刻字:“Hey Fascist! Catch!”(嘿,法西斯主义者!抓到你了!)后面跟着五个箭头,并称“这不言自明”。但罗宾逊的朋友并不认同这种直译式解读:他们指出,那串箭头更像游戏《绝地潜兵2》(Helldivers 2)里呼叫轰炸的输入代码。换言之,弹壳刻字究竟是明确的政治指向,还是他长期沉浸网络文化后留下的“梗式符号”,连最了解他的人都无法断言。

《华盛顿邮报》在10月中旬通过视频连线联系到被羁押在犹他县监狱的罗宾逊:镜头似乎被遮住,他不露面,只说“我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你们可以说。”记者与他进行了四通通话、约40分钟里,他沉默听记者复述朋友们如何描述他,听到柯克妻子公开表示原谅、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追授柯克“自由勋章”的消息时,也没有明显反应。最后他要求只以书面方式沟通,此后未再回应,律师也拒绝置评。

罗宾逊的沉默,让这起案件的叙事被迫建立在“碎片”之上:一段轻松的Wordle对话、一串像游戏指令的箭头、朋友口中时而温和时而疏离的性格,以及那句写给室友的短讯——“受够了仇恨”。在人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动机时,最难解释的或许仍是那个空白:一个人如何在分享梗图的55分钟之后,走上屋顶,扣下了扳机。

 

消息来源:华盛顿邮报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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