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档案”首批公开:十万页文件、涂黑的文档和消失的照片

12月19日,美国司法部按国会11月通过的《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Epstein Files Transparency Act)要求,上线了一座面向公众的“档案库”,首批公开超过1.3万份文件、合计逾10万页材料。但在外界期待“揭开权贵网络真相”的氛围中,这一轮披露很快引发三重争议:内容“信息增量”有限、关键材料缺失和被涂抹、以及文件/照片再次下架又恢复导致的信任危机。多名受害者直言“失望、愤怒、怀疑”,国会议员则扬言将采取更强硬手段追责,并把矛头指向司法部长帕姆·邦迪(Pam Bondi)。

这批材料中出现大量被整篇涂黑的文档

12月19日公布了什么:1.3万份文件“先上架”,但大量被涂黑且难检索

从已公开的清单看,司法部这次放出的材料以三类为主:

1)图片与物证式材料:包括大量房产内部照片、与他人合影、以及与案件相关的图像资料;但不少图片被遮挡或打码,一些“室内场景照”随后还曾被下架、再重新发布。

2)调查与执法记录:材料主要来自三段调查:2005年佛州棕榈滩警方初查、随后联邦检方在佛州推进但最终以2008年认罪协议收场的调查,以及2019年纽约曼哈顿检方的调查(因爱泼斯坦狱中死亡未走到审判)。这些文件包含电话记录、行程/旅行记录、以及看起来像“案卷式”的访谈材料(部分涉及受害者),但大面积涂黑。

3)“档案库”式拼图材料:公开库中还能看到一些具体条目,例如:麦克斯韦尔接受司法部二号人物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闭门问询的文字记录、爱泼斯坦2019年狱中死亡前后的监控视频、维京群岛至棕榈滩的飞行记录,以及一些零碎但引人侧目的笔记与扫描资料(例如“Massage for Dummies”的扫描页、提到“给高中某人送一桶玫瑰”的手写便条、以及一段警方讯问记录等)。

司法部方面解释“慢”和“黑”的理由是:档案规模可能达到“约一百万页”,几乎都含有受害者信息,需要谨慎去标识、去识别、再遮蔽;同时部门还称在核对过程中识别出超过1200个“受害者或其亲属”姓名,需要保护隐私。

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访问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来查阅这些档案。

司法部建立的爱泼斯坦档案库页面截图

 

首批公开“新增了什么”:有少量关键线索,但远不及外界期待

在“信息增量”方面,多家媒体的共同判断是:首次公开更像一次“把散落在不同司法阶段的材料集中上架”,而不是一次足以改写公众认知的爆料式解密。

不过,仍有两类“新料”被普遍认为更接近公众想要的“解释性答案”:

1)1996年联邦投诉文件浮出水面:公开材料显示,受害者玛丽亚·法默(Maria Farmer)早在1996年就以“儿童色情”相关指控向联邦层面投诉,但执法部门并未及时推进、直到约十年后才更深入审视爱泼斯坦。这份文件让法默及其支持者感到某种程度的“被验证”,同时也强化了“为什么当年没拦住他”的追问。

2)关于“为何2007年看似证据更强却仍未联邦起诉”的更多细节:一些记录显示,联邦检方在2007年似乎掌握更强案情却没有起诉;公开材料里还包括后来司法部对当年主导案件的检察官亚历山大·阿科斯塔(Alexander Acosta)的访谈文字,他提到担心陪审团是否会相信指控者、以及案件在“性交易与卖淫”边界上的定性难题,并承认今天公众对受害者的看法已经改变。

但这些“新增”仍不足以回应外界最关心的两件事:其一,当年系统性失灵的责任链条;其二,爱泼斯坦与权势圈层的利益交换是否存在可检验的证据。原因之一是,首批公开中大量内容缺乏注释与上下文,且文件“不可搜索/难搜索”的体验让公众更难梳理脉络。

在具体涉事名人方面,这批档案中关于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的相关信息并不算多,更多镜头与话题反而集中到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的照片上。比如以下这几张既有克林顿与爱泼斯坦的合影,还有他与女性的合影,甚至有一张是克林顿与一名女性在一起泡澡(左下)。

缺失与疑点:十万页“上架”,但关键答案仍被挡在黑条背后

司法部把这批材料称为“历史性透明”,但最先刺痛受害者与监督者的,并不是“没有看到谁的名字”,而是他们发现:这套档案库在形式上完成了“集中上架”,在内容上却回避了公众真正想追问的核心——当年是谁做了什么决定,让爱泼斯坦在证据逐渐成形后仍能长期逃过更严厉的联邦起诉。

在华盛顿邮报/AP的梳理中,缺口最显眼的两块,恰恰是最有解释力的:FBI对幸存者的访谈记录,以及司法部内部关于起诉与否、如何定性、是否交换条件的备忘录。这些材料本可能直接回答“执法机关当时如何评估案情”“为什么最终允许他在2008年以相对轻的州级罪名认罪”的问题,但它们不在首批公开之列。

更让外界起疑的是:即便已经公开的文件,也常常像被“拆掉说明书的拼图”。华盛顿邮报/AP注意到,很多照片没有任何标题或背景说明,观众无法判断它们与案件调查的证据链到底如何关联;而在文字材料中,重度涂黑几乎成为常态,甚至出现整份长文件被完全遮蔽的情况——例如一份119页、标注“Grand Jury-NY”的文件整本黑掉,连主题都看不见。这类“全黑”处理,让司法部口中的透明更像一次“合规动作”,而不是对公众问责的直接回应。

疑点在第二天进一步升级。多家媒体证实,至少16个文件(其中多为照片)在上线不到一天后从网页上消失,网站没有任何解释或公告;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个抽屉内夹杂着多张合影,包含美国总统特朗普、爱泼斯坦、梅拉尼娅·特朗普以及麦克斯韦尔同框的照片。司法部当时拒绝说明为何下架,只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出于极度谨慎”(abundance of caution)将继续审核、打码。纽约时报进一步披露,被撤下的还包括与爱泼斯坦纽约住所三楼“按摩房”相关的多张室内照片;尴尬之处在于,同类的裸女画作与室内影像并非全部消失,留下“删掉哪些、保留哪些”的标准不一致。

以上照片中包含特朗普,但随后被下架(左下角)

 

司法部的解释,是“有人提出可能涉及潜在受害者”。司法部副部长托德·布兰奇在NBC节目上称,下架“与特朗普无关”,把“为了特朗普撤下一张照片”的说法斥为荒谬,并强调那张含特朗普照片的“抽屉图”后来会重新发布。但在一个本已高度政治化、充满阴谋论土壤的议题上,这种“无预告消失—再解释—再恢复”的节奏,几乎等同于把信任成本推到最高。

而司法部还同时承认:首批公开并不完整。华盛顿邮报/AP援引布兰奇的说法,曼哈顿联邦检方就可能持有超过360万条相关记录(其中虽有重复),这意味着所谓“十万页”只是极小一角。更重要的是,邮报指出,首批材料几乎很少提及一些长期与爱泼斯坦被外界关联的权势人物(例如英国的安德鲁王子),再次引发“谁被查了、谁没被查、以及披露到底推进了多少问责”的老问题。

 

外界评价:受害者说“我们又被辜负”,国会说“这是藐视法律”

对受害者来说,12月19日本应是“多年争取透明的终点线”,结果却像重新回到起跑点。纽约时报采访的多名受害者用的词几乎一致:失望、沮丧、怀疑。他们说,厚重的黑条与难以检索的页面,并没有带来新事实,反而像在证明他们长期以来对“腐败与拖延正义”的控诉。早期受害者之一杰丝·迈克尔斯直接质问:“他们在保护什么?掩盖还在继续。”另一位受害者说,如果“所有东西都被涂黑”,透明又在哪里。

同样的情绪也出现在华盛顿邮报/AP的报道中。受害者玛丽娜·拉塞尔达说,这种“滚动发布、没有时间表”的方式,让她感觉“司法部、司法系统又一次让我们失望”。她的话点出受害者群体的共同焦虑:当披露变成“无限期等待”,问责就会被无限稀释。

国会方面的反应更直接、更具攻击性。纽约时报与华盛顿邮报都记录了法案共同推动者的愤怒:肯塔基州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公开指责政府“公然违背法律精神与文字”,甚至提出动用国会“固有藐视权”(inherent contempt)来对司法部长帕姆·邦迪施压,并讨论按天罚款,直到文件按法案要求充分释放。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则在社交媒体视频中称,正研究对“阻碍正义的人”采取“所有选项”。

与此同时,政治角力也迅速浮出水面。首批照片中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出现频繁,而特朗普相关内容相对有限;白宫与特朗普政府官员在社媒上积极推送克林顿照片,引发“选择性曝光”的质疑。华盛顿邮报援引克林顿发言人安吉尔·乌雷尼亚的话称,特朗普政府是在“为接下来发生的事遮挡自己”,甚至可能“想永远藏起来”。纽约时报也指出,这批文件总体“虎头蛇尾”,不仅没有显著增加公众对爱泼斯坦行为的理解,也没有提供太多关于他与权势圈层关系的新解释;而特朗普在文件公布后“反常地保持沉默”。

下一步走向:一场“透明度拉锯战”才刚开始

从目前信息看,“爱泼斯坦档案”接下来不会是一条直线式的“继续上新”,更可能演变成三条战线同时推进的拉锯。

第一条战线在司法部内部:布兰奇承认,档案规模可能高达约一百万页,“几乎都包含受害者信息”,必须谨慎处理;司法部称在核对过程中识别出1200多个受害者或亲属姓名,需要保护隐私。司法部还对国会表示,部分文件因“法律特权”而被暂缓公开,尤其涉及部门内部的讨论与决策过程;这意味着最能解释“当年为何那样处理”的材料,短期内可能仍会被挡在门外。而在政治敏感度最高的特朗普问题上,布兰奇则公开承诺“不会围绕特朗普总统去涂黑信息”,并在争议后重新发布了那张曾被删除的“抽屉照片”。

第二条战线在国会监督:法案设定了期限,现实却是司法部错过了“全部公开”的节点,只承诺“接下来几周继续滚动发布”,却没有明确公告机制或更新时间表。在这种不确定性下,马西、卡纳等推动者显然会把压力升级:听证、传票、以及他们口中的“藐视”手段,都可能成为逼迫司法部交出“缺失核心材料”的工具。

第三条战线在法院与“后续解封”:纽约时报披露,在首批发布引发争议的同一周末,司法部又放出第二批文件,其中包括此前从未公开的联邦大陪审团记录文字稿;但媒体评价是,这些新公开内容对既有认知的增量有限。这提示一个现实:即便继续解封,公众也未必等来“名单式爆点”,更可能等来的是对执法流程、证词细节、以及当年检方取舍的更细密拼图。而真正能推动问责的,往往不是“出现谁的照片”,而是那些能串起决策链条的内部文本——恰恰也是目前最缺、最争议、最可能被以“特权”名义挡住的那一部分。

换句话说,12月19日的公开更像一个起点:司法部试图用“隐私保护、体量巨大、需要时间”解释拖延;受害者与国会则把焦点锁定在“为什么关键材料缺席、为什么删了又上、为什么没有明确路线图”。只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这场围绕爱泼斯坦档案的争夺,就会从“公布了多少页”转向更尖锐的命题:谁有权决定公众能看到什么,以及这种决定是否正在保护某些人、某些机构,或者某段不愿被回看的历史。

 

信息来源: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Axios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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