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西雅图市中心活动的朋友应该都注意到,在小西贡(Little Saigon)12大道与杰克逊街交叉路口附近,总有不少游荡在街头的人。他们有的是无家可归者,但更重要的是在这里获得非法药物。多年来,市政府尝试了多种方法,想要根绝这些街头交易和街头用药的行为,但都效果不佳。
日前,本地媒体KUOW深入街头,采访了无家可归者、本地商家、政府警员和康复项目参与者,勾勒出这些街头交易的参与者与执法者的现实图景,并试图回答标题中的那个问题:为何西雅图小西贡街头非法药物交易屡禁不绝?
手铐松开那一刻,城市在赌“下一步”能不能更快出现
东区警局(East Precinct)里,一名被捕者的手铐刚松开,外展协调员Rheana Dale就把话接过去。她知道该怎么开场——不是训诫,也不是盘问,而像把人从失控的一天里先拉回到“还能对话”的位置: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我知道……给你一支烟,给你点吃的,朋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又能怎么变好?”
外展协调员Rheana Dale
被带到这里的人,很多来自同一个坐标:12大道与杰克逊街(12th Ave与S. Jackson St)。KUOW把它称作“hot spot”——人们在那里公开吸食芬太尼、交易、兜售赃物,街角像一台昼夜运转的机器,永远有人补位,永远有人在下一轮戒断反应到来前寻找非法药品。
2026年开年,西雅图官员把更强的政策信号放在“分流”(diversion)上:公共吸毒被捕后,未必走向起诉与监禁,而更可能被交到LEAD(执法协助转介计划,Law Enforcement Assisted Diversion)与服务机构手里。这条路径的成败,往往不取决于宏大口号,而取决于一个更小、更残酷的比较:当芬太尼“几分钟、几美元”就能买到,治疗与住房的入口,能不能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出现?
从“起诉”退回到“分流”:把入口搬到街头与警局门口
Dale所在的非营利机构REACH,是LEAD项目的服务提供方。她说,团队最近开始做“field intakes”——当场入组,因为多数被捕者的无家可归,等不到“改天来预约”的那一刻。她把逻辑说得很直白:“最好就在此时此地做。你进项目了,入组完成了,你可以先去忙你的生活——再来找我,我们就能做服务。”
报道给了一个具体的人:J.L.。他有精神健康问题,曾对政府说自己“很有钱”,而Dale忙着帮他申请更现实的残障补助。J.L.在街上遇见她,先说的是“感激”——一桩商店行窃案刚被撤销,原因是他被认定“不适合受审”;而Dale提到的“最近一场胜利”,是终于帮他落实住房:“在我之前的个案经理花了好多年才让他住进去。他去年11月才搬进自己的地方,此前在外面待了十多年。”
这一做法的动因也有相关数据支撑,金县公共辩护部门指出:西雅图自2023年相关条例生效以来提出的215起毒品指控,“很少导向治疗”。这也意味着无法治疗的药物依赖者,很可能再次走回街头毒品交易——被捕入狱的恶性循环。
新任市检察官Erika Evans因此表示,将尽可能把案件从起诉端分流出去;即便需要起诉,也会把重点放在治疗上。她说:“过去几年,进入这个办公室的人里有90%没有获得治疗,这不是问责。我们会把这个数字改掉——这是本届政府的优先事项。”
分流不是免费的理想。报道提到,LEAD去年因一次性资金减少而缩减部分外展与警员培训,但今年新增了200万美元,总额达到1600万美元,资金来自前市长Harrell提出的0.1%公共安全销售税。LEAD也指出,绝大多数持有毒品案件已在被分流;项目正努力让约900名西雅图客户尽量远离法庭与监狱体系。
更像“现场作战”的细节,是那部专用电话。Dale说,值班人员用一部被称为“greenlight phone”的电话与警方对接,做“逮捕分流”;她预计今年它会“响得很频繁”。
“问责”的另一种直觉:当街头秩序成为日常,分流会不会只是“放过”?
执法分流的推进,立刻触到另一根神经:社区对“可见秩序”的渴望。西雅图警察工会主席Mike Solan在播客中直言担忧:重提分流,会让“在你和家人面前吸毒的人”缺少问责。
而负责监管LEAD的Purpose Dignity Action副主任Brandi McNeil则强调,分流并不等于剥夺执法裁量:一线警员仍然会在“起诉还是分流”中有声音;项目的关键之一,是让每天上街、每天出警的人保留判断“什么最合理”的空间。
曾任金县警长、也曾任西雅图临时警察局长的Sue Rahr,则提出更“强硬”的看法:她在任期内看到热点(尤其市中心)有改善,也看到许多警员真心想帮助街头的人;但她不认为分流足以打断成瘾的恶性循环。“我认为有必要把人带入实际拘留,让他们稳定到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行使个人自主,做出不被成瘾驱动的决定。”她还指出,组织化零售盗窃等“掠夺者”希望人们保持成瘾的状态,因为那是他们的“劳动力”。
现任警察局长Shon Barnes试图把这场分歧“收束”为并行的工具:他强调警方并未停止因公共吸毒而逮捕;当存在“可能原因”且有“加重情节”——比如骚扰社区居民、拒绝离开私人商铺、携带或挥舞武器——就会逮捕。但他同样承认,热点治理有一部分超出警务范围:增加城市照明、拆除空置建筑、跨部门协作。他把这叫作“全政府”(whole of government)方式,并强调人们最想要的是“持续一致”,而不是一次性投入。
当2026年的争论被摆在桌面上,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12大道与杰克逊街的这个路口,到底为什么会成为“永远有人晃荡”的街角?
小西贡街头的无家可归者
一个街角如何变成“地下毒品市场的固定摊位”
2025年的KUOW深度报道写得很克制,却也很刺眼:12大道与杰克逊街的人群“总在那里”——大约一百人上下,日复一日换面孔。他们来买、来抽芬太尼;或者把偷来的杂货与衣物摊在人行道上,凑齐下一口的钱。他们来这里,通常是为了“逃离痛苦”。
市审计部门的报告曾把这片区域标记为全市过量与人身犯罪的高密度地带之一:一年内“过量与侵害人身的犯罪”合计109起。街角附近,店铺与餐馆有的关门,有的把自己围成堡垒——铁丝网与带刺铁丝成了常见景象;市府为“激活”区域而新建的Hoa Mai Park,也在报道里被描述为“多数时候成了地下市场的延伸”。
小西贡的Hoa Mai Park已经变成了地下市场的延伸
这并非一夜之间形成。KUOW追溯到更早的起源,街角黑市的证据至少可追溯15年以上,并“起源于当地商家”——2009年西雅图警方曾突袭路口一家店铺,指其贩卖被盗的电子产品;联邦与警方多年的调查还瞄准过一些杂货店,指控其把食品券非法换成现金。报道写道:当“快钱”出现,毒贩也随之出现,去到顾客“最有钱的时候”。
而到了芬太尼时代,驱动市场运转的主轴变成了“戒断恐惧”。报道指出,今天推动地下市场的主要力量,是人们害怕芬太尼戒断带来的疼痛与病态——最后一次吸食后仅几个小时就可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芬太尼从体内消退比海洛因更快,有些人为了避免剧烈戒断,一天要用到20次。
22岁的Jayden把戒断描述成一种“身体暴动”:疼痛感受器像同时被打开,“像有人用图钉刺你一百万次”;出汗、酸痛、失控的腹泻与呕吐;视力从“100变50”,世界变得模糊,“非常可怕”。
于是,12大道与杰克逊街路口的“便利性”就变得致命:为了压住戒断,有人可以把洗衣液、咖啡粉、纸巾、折好的牛仔裤卖给小西贡的低收入居民,然后立刻从经常开车驶过的贩毒者手里买到芬太尼
Jayden也提醒外界,街头的人未必“友善”,但大家都经历过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事——很多痛苦、很多失去;也有人会因此死亡、过量。
这组叙述,解释了为什么一次次“整治”总像在追逐影子。KUOW写到,警方过去的高调打击(包括2022年一次行动)似乎曾让情况改善一阵,但警力一退,非法活动就会反弹。
城市学到的“教训”,和仍未解决的“速度差”
2025年初,前市长Harrell宣布扩大在小西贡的警务与外展投入,并安排工人每天三次用高压水枪冲洗人行道。市长办公室给出的早期数据是:前两个月该社区重罪逮捕上升51%,最紧急的报警电话下降34%。
但报道同时把“变化的方式”描述得很具体:12大道与杰克逊街的人群确实变薄,却似乎转移到附近支路;当工人冲洗12大道的人行道时,人们就绕到拐角处,等机器过去再回来。市府公共安全主管Nathalie Walton-Anderson因此强调,这轮努力要“持续一致”,而不是短期爆发:“就目前而言,没有结束时间。”
问题在于:即便城市承诺“没有结束时间”,街角经济仍然靠另一个更强的承诺维持——戒断会准时到来。它不等预算周期、不等政策评估,更不等一次行动后的“回撤”。这就是两篇报道里最残酷的交叉点:治理想要的是长期、系统、连续;而成瘾的需求往往以小时、甚至以分钟计。
从今天开始,路径如何落地:让“服务的几分钟”对上“芬太尼的几分钟”
如果要在两篇KUOW文本里找“可走的路”,它并不是一套口号,而是一连串把“下一步”提前的动作。
它从警局门口开始。Dale那段话之所以被反复引用,是因为它把分流变成了可执行的现场流程:手铐松开就入组;入组完成就把人先放回生活,再靠服务把人拉回到治疗、住房、收入与心理支持的轨道上。同一逻辑也出现在“greenlight phone”上:警方遇到可分流的案件,不必等流程“走完”,而是用专线直接把人交接给值班人员——让服务端的“响应速度”尽量贴近街头的“交易速度”。
它也从医疗可得性开始。华盛顿大学研究物质使用的流行病学家Caleb Banta-Green说,芬太尼戒断反应又强又快,过去停用常常需要“硬扛”症状,等待治疗药物起效;但医学进展正在逼近这个难题:医生更适应以足够剂量开具美沙酮与丁丙诺啡来压住芬太尼戒断;而长效丁丙诺啡注射剂可以阻断阿片受体长达一个月。他给出的判断像一条明确的竞争规则:“我们从根本上需要让这些治疗药物比芬太尼更容易获得。芬太尼只要几美元、几分钟就能买到——你必须赢过它。”
它还必须从“问题不是一个问题”开始。REACH外展人员Andrew Constantino把12大道与杰克逊街形容为“低地”,政治、社会服务、医疗、寄养体系与家庭的失灵在这里汇流;我们往往只给它贴一个标签叫“无家可归”,但它不是一个问题。“我们只是在看:作为社会,我们选择忽视的那些忽视,如何在某些地点聚成一滩。”
这句话后面跟着一组同样刺眼的数字:REACH外展人员在12大道与杰克逊街周边每天走街,2024年初到11月中旬,他们在小西贡与800多人交谈,转介140多人进入收容所,数百人获得证件办理或过量急救培训等帮助;但最终被连接到物质使用治疗的人只有26位。这不是在否定外展,而是在标出真正的断裂:当芬太尼的入口“随时可得”,治疗的入口仍然太少、太慢、太难坚持。
执法端也在把“持续性”写进策略。Barnes一方面强调在有加重情节时会逮捕,一方面推动照明与拆危等跨部门手段,并反复强调“人们要的不是一次性资源,而是持续一致”。同时,针对贩毒的案件也在增加:金郡检察官办公室称,去年以贩毒为最严重指控的立案有281起,为过去四年最高;警方也预计新招的165名警员会为这些热点增加在场感。
把这些拼在一起,两篇KUOW报道给出的“从今天开始”其实是一幅并行图:
● 一条线把公共吸毒案件尽量从起诉端导出,让“入组—服务—治疗”更快发生;
● 另一条线对有加重情节的街头行为、以及贩毒链条保持执法压力;
● 中间那条线则必须用医疗与社会服务补上“速度差”,让人不必靠街角的几分钟续命。
结尾:回到那句开场白
12大道与杰克逊街之所以顽固,是因为它不是一处“地点问题”,而是一套“时间问题”:戒断带来的痛苦按小时逼近,芬太尼按分钟可得,而城市的许多系统按周、甚至按月运行。KUOW的两篇报道把希望放在一个更小、却可能更关键的改变上:把入口往前推,把响应做得更快,把持续性当作硬指标。
于是,故事最后仍回到那间警局里:手铐松开,Dale把烟递过去,问道“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又能怎么变好?”
对这座城市而言,答案或许不在某一个“更强硬”或“更温和”的单一立场,而在于能否让“变好的那一步”,比“下一口芬太尼”更容易、更快、更确定。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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