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比3的判决大幅削弱《投票权法》核心条款，为南方共和党控制的州大规模重绘国会选区扫清法律障碍——分析人士警告，此举可能引发美国国会自南北战争后，重建时期结束以来少数族裔代表人数的最大幅下降，并显著巩固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及2028年大选中的众议院优势。

6比3裁决沿意识形态分野

4月29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作出裁决，大幅限制各州在划分国会选区时考虑种族因素的做法，进一步削弱了1965年通过的《投票权法》。

大法官塞缪尔·阿利托代表保守派多数撰写主要意见，指《投票权法》第二条“旨在执行宪法，而非与之冲突”，下级法院的适用方式反而迫使各州进行宪法所禁止的种族歧视。他指出，自《投票权法》通过以来，美国南部已经历“巨大的社会变迁”，黑人选民的投票参与率已与其他族裔相当。阿利托强调，今后原告必须证明各州“故意”基于种族进行歧视才能援引第二条；州议会基于党派利益或保护现任议员等“非种族”动机划定的选区，即使弱化了少数族裔的投票权，也不构成违宪。

代表三位自由派大法官撰写异议的艾琳娜·卡根当庭宣读异议书，显示强烈反对。卡根警告，该裁决意味着各州可“系统性地稀释少数族裔公民的投票权而不承担任何法律后果”，并将其形容为保守派多数对《投票权法》“拆除工程的最终完成”。她直言：“我之所以提出异议，是因为最高法院背叛了忠实执行国会所制定的这部伟大法律的职责。”

这是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执掌最高法院以来连续削弱《投票权法》的又一关键判决。2013年的谢尔比县诉霍尔德案曾废除该法第五条关于“预先许可”的规定；2023年米利根诉艾伦案中，法院曾意外维护第二条，要求阿拉巴马州增设第二个黑人多数选区，但本周裁决显示该案立场已发生反转。

案件背景与诉讼争议

要理解本案，需先了解《投票权法》第二条的运作方式。该条款长期以来被解读为：在少数族裔人口足够集中且政治倾向明显的地区，州议会划分选区时必须为其预留“机会选区”，避免将相关族裔拆分到多个白人占多数的选区中，使其投票权遭“稀释”。

非裔美国人占路易斯安那州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但2020年人口普查后，州议会2022年通过的新地图在六个国会选区中仅设一个黑人多数选区。黑人选民和民权团体随即提起诉讼，主张这一安排违反第二条。联邦地区法院判决支持原告，第五巡回上诉法院维持原判，要求州议会2024年1月前重绘地图。

2024年1月，州议会在共和党籍州长杰夫·兰德里召集的特别会议上通过新地图（编号SB8），新增第六选区为黑人多数选区。该选区从北部什里夫波特沿红河延伸至州府巴吞鲁日，呈“反斜杠”形状，并兼顾保护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等共和党要员席位。新选区在2024年大选中选出非裔民主党人克里奥·菲尔兹进入众议院。

路州2024年制定的选区地图，中间红色区域为新增的第二个以非裔选民为主的区域

但随后一群自称“非黑人”的选民起诉，指控新地图过度依赖种族因素，构成违宪种族选区划分，违反第14、15修正案。三人合议庭判决原告胜诉，案件最终上诉至最高法院。

 

中期选举与2028年大选的政治影响

虽然多数州因初选日程安排，已无法在今年11月中期选举前重绘选区，但路易斯安那州可能成为例外。判决发布当天，州长兰德里即与共和党众议员候选人通话，表示将暂停5月16日举行的州内众议院初选，以便州议会先通过新地图。本周四，兰德里与州总检察长丽兹·穆里尔联合发表声明，称最高法院裁决意味着该州“不再需要按现行地图举行国会选举”。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选举法专家理查德·哈森指出，兰德里的方案虽属“赤裸裸的党派操作”，但在最高法院当前态度下，“赤裸裸的党派性更像是一种辩护理由，而非指控依据”。一旦付诸实施，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有望在中期选举中再增一至两席。田纳西州联邦参议员、州长候选人玛莎·布莱克本立即在X上呼吁该州在孟菲斯重划增设一个共和党席位；佐治亚州两位共和党州长候选人也呼吁重绘地图，但该州初选已开始提前投票，操作空间有限。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2028年。共和党在阿拉巴马、佐治亚、路易斯安那、密苏里、密西西比、南卡罗来纳、田纳西及德克萨斯等南方各州，可能依据此次裁决重新划定约十二个选区。倡导组织“公平斗争行动”和“黑人选民最重要”联合发布的分析报告估计，全国多达19个目前受《投票权法》保护的国会选区可能被重绘为安全的共和党席位，南方各州还可能因此削减191个民主党人担任的州议会席次。

哈佛大学法学教授尼古拉斯·斯特凡诺普洛斯警告，本次裁决“很可能造成现代史上少数族裔代表人数的最大幅下降”。当然，民主党亦有反制空间，可能暂停部分州的非党派选区划分委员会机制——科罗拉多州已通过公投启动相关程序。

 

各方反应：胜利庆祝与“民权背叛”

特朗普政府对判决表示欢迎。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称这是“美国选民的彻底胜利”。特朗普政治事务主任詹姆斯·布莱尔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最高法院今日已将《投票权法》恢复至其立法原意，即防范故意的种族歧视。”《华尔街日报》编辑委员会发表社论支持判决，认为最高法院“恢复了《投票权法》的原始宗旨”，并指出本次判决并未废除第二条，只是阻止其被异化为“比例代表制”工具。

但批评声音同样强烈。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主席德里克·约翰逊称该判决“背叛了黑人选民、背叛了美国，也背叛了我们的民主”。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表示，判决凸显民主党必须在11月赢回众议院的紧迫性。国会黑人党团主席、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伊维特·克拉克称判决是“赤裸裸的权力攫取”，目的在于“压制黑人的声音”。

路易斯安那州新晋当选的议员菲尔兹本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回应：“如果你告诉我必须是白人才能代表路易斯安那州进入国会，那我对此无能为力。”

2024年大选中选出非裔民主党人克里奥·菲尔兹

民主党议员呼吁国会通过《约翰·路易斯投票权促进法案》，以禁止党派选区划分并强化少数族裔代表权保障；该法案2021年曾在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获得通过，但因参议院“冗长辩论”门槛而搁浅。《纽约时报》编辑委员会则指出，六位多数派大法官全部由共和党总统提名，最高法院的行为“更像是党派立法者，而不是公正法官”。

历史是否会重演？

要理解本次判决的历史分量，需回到《投票权法》立法时美国南方的真实图景。1965年该法通过前，南方各州长期通过识字测试、人头税、祖父条款及白人初选等手段，系统性地剥夺非裔选民登记和投票的权利。1965年3月7日，阿拉巴马州塞尔玛“血腥星期日”事件中，民权人士因要求平等投票权遭州警察棍棒和催泪弹镇压，画面震动全国，直接推动了该法的国会立法进程。该法通过后短短数年间南方非裔选民登记率大幅上升；1982年里根总统签署的修正案进一步确立“效果检验”标准——原告无需证明立法者主观上的歧视意图，只需证明选举规则在客观上稀释了少数族裔投票权即可。

上世纪60年代，非裔选民前往投票站投票

 

正是凭借这一相对较低的举证门槛，民权团体才得以在过去四十多年中通过诉讼推动南方各州不断划定少数族裔多数选区，将国会和州议会中的非裔、拉丁裔议员人数推升至历史新高。皮尤研究中心数据显示，本届国会共有66名非裔议员，是有史以来族裔多元化程度最高的国会。

然而，本周判决恰恰废除了这一较低门槛。前司法部投票权律师、选举创新与研究中心主任戴维·贝克尔警告，最高法院实际上“已经为任何想要进行种族选区划分的州议会提供了一份清晰的路线图——只要小心不谈论意图，只谈党派目的，即使种族影响极为明显，也不会被认定违反《投票权法》”。

《纽约时报》指出，路易斯安那州在重建时期结束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国会议员中没有任何黑人代表，直至1990年才再度选出首位黑人众议员。如今最高法院支持白人选民诉求后，该州可“自由地”回到2022年的旧地图，甚至可能制定一份让黑人选民完全没有现实机会选出心仪候选人的新地图——只要州政府声称其动机是削弱民主党而非黑人选民，便可在法律上立于不败之地。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投票权事务主任索菲娅·林·拉金表示，未来的诉讼仍将继续，部分将依托各州的州级投票权法律展开。“最高法院的这一判决是对民权运动的一次背叛，”她说，“但这绝不会是这场斗争的终点。”

消息来源：《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Politico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