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进行开场白的姜伟嘉

枪声响起的那一夜

姜伟嘉为这场晚宴准备了整整八个月。作为白宫记者协会主席，她希望借这场年度盛会让特朗普政府与新闻界的紧张关系缓和一些。“也许我太天真，但我希望让宴会厅里出现华盛顿少见的画面——一个两党都坐在一起的房间。”她在事后的第一人称回忆中写道。

那一晚她做到了。希尔顿宴会厅里坐着2500多名记者和宾客——大企业CEO、好莱坞名流、各国大使，还有副总统JD·万斯、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卫生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国土安全部长穆林等多位内阁成员。最让她在意的是特朗普本人:在拒绝出席这场年度晚宴整整15年之后，他终于以总统身份回到了这个舞台。

晚宴流程进行得相当顺利。海军陆战队乐队刚演奏完国歌，特朗普心情不错，与姜伟嘉聊起当年出席奥巴马时期晚宴的旧事。“所有人都以为我当年被奥巴马的那些玩笑气坏了，但其实并没有。”姜伟嘉记得他这样说。

就在这时，姜伟嘉为当晚请来的心灵术师Oz Pearlman走到主桌前，要给即将临盆的白宫新闻秘书Karoline Leavitt表演一个绝活——当场猜出她还未出生的女儿的名字。莱维特看到纸条时那张写满震惊与惊喜的脸，成了姜伟嘉那一晚记忆里最后一帧温暖的画面。

下一秒，骚动从宴会厅一端传来。姜伟嘉以为是抗议者闯入，但还没看清，特勤局武装特工已从舞台另一侧冲上来，将主桌团团围住。“趴下，趴下，趴下！”她跟着特朗普跪到地上，手脚并用爬过舞台。事后才发现，左膝撞出一大块淤青。

特工上台要求总统撤离的瞬间

后台监视器上滚动播放着宴会厅实时画面。姜伟嘉颤抖着扫视屏幕——她最重要的人都在那个房间里:82岁、腿脚不便的父亲几分钟前还笑着冲她挥手，母亲坐着轮椅，丈夫和7岁的女儿也在台下。”他们的轮椅在哪里？谁来推他们离开？我女儿是不是吓哭了？”

她事后在CBS《面对国民》节目里复盘这一刻：“家人就在台下，对我意义重大；但这也多了一层复杂——我同时在想着协会成员的安全、所有晚宴宾客的安全，而最让我牵挂的，是那些我能看到、对我最重要的人。”她报道过包括2012年新镇桑迪胡克小学惨案在内的无数枪击事件，“但这一次，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了被报道者的那一边。”

混乱之中，姜伟嘉两次回到台上。第一次告诉宾客演出会继续；但形势在不到半小时内变化了几次，特朗普最终决定从希尔顿转移到白宫，30分钟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她再次走上舞台宣布这一安排，全场以为她在开玩笑、爆出笑声，她不得不强调“这不是玩笑”。

姜伟嘉再次回到舞台，通告事件的下一步进展

紧接着，她对台下那些已经掏出手机和笔记本的同行说出了那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新闻是一种公共服务——遇到紧急情况，我们冲向危机，而不是逃离。在今晚共同纪念《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自由的同时，也必须看到这些自由是多么脆弱。”

她随后被领进特朗普的休息室。第一夫人梅拉尼娅起身向她微笑:“你还好吗？”特朗普告诉她，他想回到舞台把演讲讲完，但又承认那篇稿子事到如今“完全不合适了”。

白宫记者会上，神情凝重的特朗普介绍完嫌疑人情况后，把第一个提问机会留给了她。“主席女士（Madame Chairman），我只想说你今晚做得非常出色。”特朗普说。镁光灯下，这位向来对媒体严苛的总统，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公开称赞一位华裔女记者。

特朗普在最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称赞姜伟嘉

 

从厦门到西弗吉尼亚——一位移民女孩的起点

姜伟嘉，1983年6月6日出生于福建厦门。两岁随父母移民美国，落脚西弗吉尼亚州小镇巴克汉农（Buckhannon）。父母在那里经营一家名叫Chinatown Restaurant的中餐馆——是这个山区小镇上唯一的中餐厅。

13岁那年，她遇到人生中第一位”伯乐”——八年级英语老师戴安娜·威廉姆斯（Dianne Williams）。在威廉姆斯的鼓励下，姜伟嘉加入Channel One News的学生记者计划担任学生主播。多年后她回忆，那是她对新闻产生热情的起点。

2005年她以哲学本科、化学辅修毕业于威廉与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次年在雪城大学（Syracuse University）获广播新闻硕士。电视新闻生涯从地方台起步:在马里兰州萨利斯伯里的WBOC-TV，她拿过爱德华·R·默罗奖和美联社特稿奖；之后辗转巴尔的摩WJZ-TV和纽约WCBS-TV，报道过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超级风暴”桑迪”等重大事件。2015年加入CBS新闻总部，2018年7月成为CBS白宫记者，六年后成为该媒体的资深白宫记者。从西弗吉尼亚一家小餐馆楼上的女孩，到登上空军一号、跟随总统出访的全国电视记者，她用了三十多年。

2018年的姜伟嘉

“Ask China”——她与特朗普的旧账

姜伟嘉与特朗普并非素昧平生。早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她就因尖锐提问数次成为华盛顿镁光灯下的焦点。2020年3月，她在推特账号上披露:一名白宫官员当面对她使用“Kung-Flu”（功夫流感）这一带种族色彩的说法，让特朗普政府疫情初期对病毒的种族化措辞连续数月成为新闻焦点。

最具标志性的一刻发生在2020年5月11日。在白宫玫瑰园疫情简报会上，姜伟嘉追问特朗普:当美国每天都有大量民众因新冠去世时，为什么要把检测人数当作一场“全球竞赛”来炫耀？特朗普冷脸回答:“也许这是一个你应该去问中国的问题。别问我，去问中国。”姜伟嘉当场反问:“总统先生，您为什么对我特意这样说？”特朗普未给正面回应，转身离开。这段对话经CNN、《华盛顿邮报》、《南华早报》、半岛电视台等媒体反复播放，让姜伟嘉成为亚裔美国新闻界最具辨识度的面孔之一。

2020年5月11日姜伟嘉与特朗普的交锋

正因有这条长达六年的旧账，4月25日晚特朗普那句“主席女士，做得漂亮”才显得格外耐人寻味。从“问中国去吧”到“做得漂亮”，从玫瑰园对峙到希尔顿同处枪声之下——这是一条极其奇异的弧线。

 

第一位有色人种女性白宫记者协会主席：撮合者与善后者

姜伟嘉与白宫记者协会的渊源始于2023年。当年6月，她以251票（共投出387票）击败《今日美国》的Francesca Chambers，赢得at-large董事席位，成为协会历史上首位被选为未来主席的有色人种女性。2025-2026年度，她正式接任主席。

履任之初处境并不轻松。本次晚宴前夕，500多名记者联名请愿，要求协会公开抵制特朗普政府“践踏新闻自由”的做法。姜伟嘉对外回应:“人们没有意识到，我们与白宫之间的合作其实非常密切。”也正是在她与团队反复协调下，这位拒绝出席WHCD整整15年的总统，最终同意以总统身份首次亮相。

枪声响起后，姜伟嘉的角色从主持人变成善后者。事发翌日，她以协会名义发表声明，称这是“一个令人胆寒的时刻”，向特勤局和执法人员致谢。当天她登上CBS《面对国民》（Face the Nation）节目复盘整夜经过，并召集董事会评估安保漏洞。她还在社交媒体上披露一个温暖细节：希尔顿酒店把约2600份未上桌的牛排和龙虾冻干后，捐给了两家收容受虐妇女和儿童的庇护所。特朗普承诺30天内重办晚宴，但多位媒体高管对Axios表示，这场盛事的形式很可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姜伟嘉工作照

From “Other” To “Unified”

早在2020年，姜伟嘉就宣布将与Simon & Schuster旗下One Signal Publishers合作出版个人回忆录，书名为《Other》（局外人）——这一书名所隐含的，正是亚裔移民在美国主流社会中那种既在场、又似乎永远是“另一个”的复杂感受。

那一晚之后，她从报道枪击案的记者，第一次成了枪声中的当事人。在分裂撕扯的华盛顿，她用八个月筹备了一场“两党同席”的尝试，却被一声枪响打断。但她说，特朗普离开希尔顿前那句“今晚我看到一个完全团结的房间”，是她当晚最意外的收获。

 

消息来源：CBS News、《纽约时报》、AsAmNews、WBUR、https://www.syracuse.com/、Axios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