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来自非盈利调查机构ProPublica的数据新闻报道，通过公开信息梳理了特朗普就任总统以来，对美国联邦多个卫生健康领域核心机构的影响。报道通过一系列详实的数据和可视化图表，展示了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等关键机构的人员流失情况，令人触目惊心。

以下为该报道的全文：

当特朗普政府在今年早些时候宣布对联邦卫生机构进行大规模削减时，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表示，他正在清除那些让政府臃肿不堪的多余管理人员。

但 ProPublica 的一项开创性数据分析显示，这届政府的削减比其公开承认的要深得多。尽管肯尼迪声称他将为队伍增加科学家，但各个机构却损失了成千上万名科学家，以及那些科学家赖以完成工作的同事——比如负责发放支票、修理电脑、订购实验室用品的人。

这些削减打着“提高政府效率”的旗号进行，但 ProPublica 通过采访30多名前任和现任联邦雇员发现，这些削减让各个部门在执行最基本职能时都捉襟见肘。

截至8月16日，已有超过20,500名工作人员流失。

 

食品和药品设施检查员不得不自掏腰包去商店购买用品，以便采集拭子样本检测病原体。

一些实验室无法购买用于复制病毒的无菌鸡蛋，或者无法购买用于测试疫苗的小鼠。

而在一场大流行病夺去超过一百万美国人生命不到五年之后，研究传染病的科学家们正在为支付生理盐水、手套和饲养实验蚊子的血液而苦苦挣扎。

特朗普政府拒绝透露迄今为止损失了多少工作人员。但 ProPublica 的分析揭示了前所未有的细节。

自1月以来HHS流失的人员超两万人

根据ProPublica基于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员工名录公开信息对联邦雇员离职情况的分析，目前已有超过20,500名员工离职或被迫离职，约占该部门总员工数的18%。

这份分析实际上还是低估了——它没有包括那些已经收到裁员通知但仍处于行政休假状态的数百甚至数千名工作人员。

上图中每个小方块代表五名流失的工作人员，其中深红色为研究人员

没有任何一家卫生机构能幸免，其中一些重要部门损失了超过五分之一的工作人员。负责公共卫生的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流失了15%的员工；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医学研究资助方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流失了16%；而确保人们摄入体内大部分物品安全性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从婴儿配方奶粉到癌症药物，再到髋关节植入物——则损失了21%。

成千上万名员工要么被裁掉，要么合同被终止，还有一些人接受了买断或比预期更早退休。ProPublica 发现，这些部门经历了一场史诗级的“人才流失”，失去了许多曾领导现代最重大健康计划的高级领导人，比如新冠疫苗的快速推广。

许多削减措施与政府宣称的优先事项相矛盾。

这位质疑疫苗安全性的部长，赶走了大批负责保障疫苗安全的监管人员。而就在他宣布要开启抗击慢性病“新时代”的同时，他却大幅削弱了一个专门致力于这一目标的中心。

部门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告诉 ProPublica，这些削减将导致他们的机构忽视职责：联邦研究人员将进行更少的临床试验和研究；监管人员将减少或降低对蛋鸡场和外国药厂的检查力度；而公共卫生专家在应对致命病毒暴发时将准备不足。由于许多人的离职和遣散补偿仍在进行中，很多前任和现任员工只能匿名发言，以免遭到报复。

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并未对 ProPublica 的分析结果提出异议，也没有直接回应关于成千上万名科学家、公共卫生专家和安全检查员被裁掉后果的问题。HHS 同样没有回应我们关于为什么拒绝共享人员削减数据的提问。该部门一位发言人表示，认为肯尼迪正在削弱公共卫生的说法是“不诚实的”。

“没错，我们确实进行了削减——但削减的是臃肿的官僚机构，那些机构早就该承担问责了。”这位发言人在邮件中说，“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努力把资源重新引导到能带来可衡量影响的科学上，重建公众信任，并帮助让美国重新健康起来。”

前任卫生部长哈维尔·贝塞拉（Xavier Becerra），在今年早些时候总统约瑟夫·拜登（Joseph Biden）任内担任该职，他称这些削减是“鲁莽的”。

“公共卫生不是奢侈品——它是政府的核心职能。”他说，“这种对专业知识的掏空可能让我们陷入危险。要建立一支拥有技术知识和公众信任的专业队伍需要多年时间。一旦失去，要重新建立并不容易。”

监管人员流失

聚焦：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

当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宣布联邦工作人员削减时，该部门曾表示，FDA 的食品、药品和医疗器械安全检查员和审评员将不会受影响。

然而，ProPublica 发现，FDA 已经损失了400多名为检查工作提供支持的员工，这些检查涵盖从奶牛场到海鲜加工厂，再到血库的一切，同时他们还负责确保企业遵守联邦法规。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来自 FDA 的检查与调查办公室（Office of Inspections and Investigations），该办公室被称为该机构的“眼睛和耳朵”。此外，整个机构还流失了240多名消费者安全专家，其中包括近40名负责食品安全的工作人员，以及大约220名化学家、生物学家和毒理学家。

FDA 是主要负责监管食品、药品和疫苗的机构，自今年1月以来，已损失超过900名科学家和卫生专家，以及超过500名监管人员、调查人员和合规工作人员。多个关键部门的流失率在20%到26%之间。

许多离职的调查员经过多年实地考察和检查，磨练出了敏锐的直觉，能够在几分钟内发现潜在问题。FDA 一位前调查办公室的部门主任回忆道：
“我走进一个工厂，五分钟内就能判断出是否有鼠患。你在炎热的仓库里，一闻到老鼠尿的味道，就像闻到刚割过的草，你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

随着识别潜在问题的能力下降，这个历史上一直人手不足的监管体系可能会崩溃。几名前调查员告诉 ProPublica：“他们可能会漏掉一些东西——药物中的污染物、食品中的污染物，或者某个微生物，因为我们不得不把样品冷冻六个月，直到人手足够才能真正检查。” 今年4月，CBS 新闻报道，FDA 调查办公室已经计划减少日常的“监督性检查”，以应对裁员。

为调查员提供必要支持的核心人员——从必需品到出差签证——也遭到削减。负责预算、设施和差旅的部门人员已有约65%离职。

曾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 FDA 副专员的彼得·卢里博士（Peter Lurie）表示，如此剧烈的削减将严重削弱 FDA 吸引未来检查员和科学家的能力。

“联邦工作的最大吸引力一直是它的稳定性和福利，而如今这种稳定性已经被削弱。”卢里说，他目前是公共利益科学中心（Center for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的主席。“这次削减将让 FDA 在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陷入瘫痪。”

FDA各部门中人员流失情况

 

疫苗监管人员被迫离职

聚焦：生物制品评估与研究中心（CBER）

FDA 受裁员影响最严重的部门之一是生物制品评估与研究中心（CBER）。该中心负责确保用于人体的生物制品的安全与质量，例如镰刀型细胞贫血患者所需的红细胞、癌症患者的免疫疗法，以及全民使用的疫苗。自今年1月以来，该中心已经损失了约500名员工，占其全部员工的26%。

在新冠疫情期间，该中心在确保安全有效疫苗快速上市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不仅审查和批准新疫苗，还监督疫苗的生产和使用。该中心还进行自主研究，以支持疫苗研发。

但在今年2月，当政府开始大幅削减联邦工作人员时，这些研究陷入停滞。“到某个时候，我们不得不决定哪些实验才是我们优先要做的。”一位前CBER科学家告诉 ProPublica。

“在这些削减之前，中心的人员配置已经不足以应付工作量。”2016年至2025年担任该中心负责人的彼得·马克斯博士（Peter Marks）说，“如今随着这些削减，尤其是那些经验最丰富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离开，该机构，特别是CBER，已经成为昔日的影子。”

马克斯曾帮助推动快速研发新冠疫苗的计划，但他在今年3月因受到压力辞职，在辞职信中称这是一次“对科学真理前所未有的攻击”。而长期以来对疫苗持强烈批评态度的肯尼迪，则利用其职位进一步散布对免疫接种的怀疑，尽管几十年的证据已经证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

今年夏天，该中心的两名细胞和基因治疗高级官员被迫停职。HHS 没有回应关于这些高层离职的问题，但此前曾暗示这些基因治疗负责人“不符合政府目标”，并表示如果马克斯不支持“让科学重回黄金标准”，那么他在该机构没有立足之地。

随着公务员的离开，政治任命人员逐渐掌握了权力。在2025年5月被政府任命为CBER负责人的维奈·普拉萨德博士（Dr. Vinay Prasad）领导下，该中心“被当作一个政治机构来运作”，马克斯说，“决策既不是基于科学，也不是基于明确的政策，而基本上是随意做出的。”《纽约时报》报道，普拉萨德曾在新冠疫苗使用问题上推翻了中心专家的意见，建议限制接种。普拉萨德没有回应 ProPublica 的邮件问询。

HHS 的一位发言人在邮件中回应称，肯尼迪并不是反疫苗人士，机构将继续监管免疫接种。“FDA 始终坚定地执行严格的疫苗监管，确保为所有美国人提供最高标准的安全与保护。”发言人补充说，肯尼迪“支持安全、支持透明、支持问责”。

 

科学家被裁员

聚焦：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

今年5月，肯尼迪在一次参议院委员会听证会上声称，HHS 没有解雇任何“真正工作的科学家”，只针对IT或行政岗位人员。他说：“在真正的科学家方面，我们的政策是确保没有一个人会流失，研究能够继续。”

但 ProPublica 发现，仅仅在 CDC 一家机构，自今年1月以来，已有超过1050名科学家、医生和公共卫生专家——其中许多人负责研究与疾病监测——被迫离开或辞职。

CDC 自今年1月以来已经流失超过3000名工作人员，其中三分之一是科学家或医疗岗位人员。

在 CDC，科学家的一个关键职责是监测——收集并研究死亡或疾病结果数据；但许多负责这项工作的专家已经不在岗位。追踪孕产妇与婴儿健康结局的团队已被行政休假。记录常见伤害发生频率（如车祸、药物过量、狗咬和溺水）的项目被取消。负责监测儿童铅中毒的人员也被裁撤。

奥巴马政府时期的 CDC 主任托马斯·弗里登博士（Dr. Thomas Frieden）表示，这些削减正在危及公众安全。

“公共卫生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看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看见那些正在杀死我们的微生物，正在毒害我们的毒素，或者我们必须应对的疾病趋势，以保护自己和家人。”他说，“在这些行动削弱我们洞察健康趋势和风险的能力的程度上，它们正在让美国人变得更不安全。”

 

CDC各部门流失的工作人员，其中深红色为科研人员

慢性病专家被迫离职

在今年1月的一次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肯尼迪宣布要向慢性病“开战”。他说：“特朗普总统已经要求我结束慢性病流行，让美国重新健康起来。”

然而，尽管有这样的宣示，肯尼迪批准的削减却使 CDC 的慢性病中心（国家慢性病预防与健康促进中心）人员减少了大约20%；其中几乎有一半是科学家和公共卫生工作者。

该中心的多个部门也被大幅削弱：口腔健康部门流失45%；而专注于预防心脏病和中风的部门则减少了35%以上。

这些削减比表面数字更严重，因为它们没有反映那些被安排行政休假的人员。例如，在该中心的控烟与健康办公室，ProPublica 的分析显示超过四分之一的员工已经不在岗，但据多名前员工透露，实际上那里只剩下一名联邦雇员仍在工作。

随着一波波大规模裁员和强制退休，该办公室逐渐空荡。少数留下的人拼命打包几十年来的研究资料、指导文件和报告，以免它们被销毁。“这是60年的工作成果，可能会被扔进垃圾场。”一名前工作人员说。

多名员工表示，该办公室的工作实际上已经被消灭。这个办公室负责追踪烟草使用并支持各州的控烟项目，但联邦拨款已经被延迟，导致一些州削减了他们的项目。尽管近几十年来卷烟吸烟率有所下降，但电子烟和蒸汽烟的使用激增，尤其是在年轻人中，而且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其危害。然而，从今年起，该办公室对青少年吸烟和烟草使用的追踪预计将被终止。

美国肺脏协会的全国高级倡导经理兰贾娜·卡普尔（Ranjana Caple）说：“如果控烟与健康办公室被取消，那么那里的专业知识不会只是暂停，而是彻底消失，要重建将需要多年时间。国家将失去防止下一波尼古丁成瘾、保护孩子以及帮助人们戒烟的能力。”

 

研究人员成为目标

聚焦：国立卫生研究院（NIH）

NIH 的核心职能之一是资助学术和生物医学机构的研究，每年拨款约300亿美元。自今年1月以来，政府已经终止了1450多项研究资助，并扣留了超过7.5亿美元的资金。

即便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资助，也未能及时拨付，部分原因是负责管理这些资金的工作人员遭到解雇，几名前任和现任员工说。

“很多岗位都被削掉了，这些人负责发放研究资助、负责资金管理和审核。”前 NIH 科学项目专员安娜·卡尔伯特森（Anna Culbertson）说。她是一名试用期的联邦雇员，今年2月被解雇。“拨款延迟的后果是，一些耗时数年的实验和临床试验可能不得不重新开始。”

在三个专注于心理健康、老龄化和传染病的 NIH 研究所中，负责批准和发放资金的部门有30%以上的工作人员被裁减，导致拨款严重延迟。《STAT》的一项最新分析发现，NIH 的研究资助水平相比往年下降了近30%。

NIH旗下各机构人员流失情况

 

NIH整体已流失7000多人，占16%。各研究所普遍出现20%左右的人员流失，一些研究所甚至超过三分之一。

“一旦经历了辞职、退休、解雇和合同工流失，拨款能力自然就下降了。”一名仍在 NIH 任职的科研评审人员说。“我们就是没法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拨款延迟迫使大学暂停研究、解雇员工，甚至拒收学生。根据法庭文件，截至4月，华盛顿大学总额超过6100万美元的73项联邦资助续期遭到延迟，导致学校不得不实施强制休假和裁员。而在加州大学系统，延迟也促使学校实施全系统范围的教职工招聘冻结。资金延迟带来的财政不稳定，还迫使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削减博士生招生名额250人。

 

传染病研究人员遭到缩减

聚焦：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NIAID）

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NIAID），支持研发和测试疫苗的研究机构，自今年1月以来已流失超过850名工作人员，约占其总人数的17%。

该研究所长期在抗击传染病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它资助了数十年的冠状病毒研究，为疫苗研发奠定了基础；它大力支持了艾滋病研究，使这种疾病从“死刑判决”转变为一种可长期控制的慢性病；它还培养了大批科学家和研究人员，推动他们的职业发展与发现。

但近年来，它成为右翼的攻击目标。其前任所长 安东尼·福奇博士（Dr. Anthony Fauci） 领导该所近40年，直到2022年退休，并在特朗普的冠状病毒特别工作组中任职。他因倡导临时居家令而被共和党议员指责“对公共卫生政策拥有不受制约的权力”。2023年，共和党参议员甚至提议废除该研究所，并拆分其职能。

自今年1月以来，该研究所的大量高级官员被迫离职或进入行政休假。几名前高级职员告诉 ProPublica，他们认为这是针对疫情政策的政治报复。HHS 没有回应这些行动是否属于报复的质疑。

该研究所最近一任所长 珍妮·马拉佐博士（Dr. Jeanne Marrazzo） 被迫在“被解雇”或“调往印第安人健康服务局的一个偏远岗位”之间做出选择。

“一旦他们把领导人拿掉，”一名最近离职的 NIAID 科学家说，“我们就没有人能保护我们了。”

 

消息来源：非盈利调查新闻机构 ProPublic

编译：西雅图中文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