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下旬，美国疾控中心（CDC）主任苏珊·莫纳雷斯（Susan Monarez）在上任仅29天后被解职的消息，引发了舆论轩然大波。作为一位在联邦政府任职多年的科学官员，莫纳雷斯不仅因任期过短而备受关注，更因为她在离任前后所揭露的细节，暴露出CDC在特朗普政府和新任卫生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FK Jr.）手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政治干预。
被迫离职：一场科学与政治的对峙
在9月17日，也就是今天举行的国会参议院卫生委员会听证会上，莫纳雷斯首次公开讲述了被解职的经过。她表示，8月25日，她被肯尼迪要求“预先批准”所有未来疫苗咨询委员会的建议，并且开除CDC内部长期负责疫苗政策的科学家。
莫纳雷斯回忆说，肯尼迪当面告诉她，总统特朗普每天都会与他讨论修改儿童疫苗接种计划，并警告她必须“站在同一阵线”。当她拒绝在缺乏科学证据的情况下承诺支持时，肯尼迪明确表示，如果她不同意，那就应该主动辞职，否则将被解职。几天后，这一威胁付诸现实。
在听证会上，莫纳雷斯直言这些要求与自己作为联邦公务员的誓言相悖。“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批准未来的政策建议，也不能毫无依据地解雇专家。这些要求与我作为公共官员的伦理完全冲突。”她说。
“CDC员工在杀害儿童”？——前所未有的指控
除了人事和政策层面的冲突，莫纳雷斯还披露了更令人震惊的细节。她称肯尼迪在私下会议中形容CDC是“最腐败的联邦机构”，并指控其科学家“正在杀害孩子”，还批评他们“被制药公司收买”。这种带有煽动性的言论，使原本在疫苗政策上已饱受争议的CDC进一步置于政治漩涡之中。
针对这些指控，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发言人安德鲁·尼克松迅速反击，称莫纳雷斯的说法是“严重歪曲”，并指责她“恶意破坏总统的议程”。尼克松强调，莫纳雷斯被解职的原因在于她“不服从既有的政策审批程序”，而非坚持科学。
国会听证会：分裂的政治回响
莫纳雷斯的作证在国会山掀起激烈交锋。民主党人和部分独立派参议员认为，她是因拒绝成为政治议程的“橡皮图章”而遭到清洗。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直言：“她被解职，是因为她不愿意配合肯尼迪危险的疫苗政策。”
共和党阵营则大多为肯尼迪辩护，甚至质疑莫纳雷斯的可信度。有议员指控她“故意隐瞒事实”，还有人攻击她聘请了与特朗普家族关系复杂的律师。部分亲肯尼迪的共和党议员则试图淡化事件，强调政府只是希望恢复“医患关系”，而非限制疫苗获取。
参议院卫生委员会主席、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则罕见地对CDC动荡表达担忧。他说：“国家最高公共卫生机构的高层动荡，对美国人民的健康没有任何好处。”
接连辞职：CDC内部的震荡
莫纳雷斯的解职并非孤立事件。紧随其后，CDC首席医疗官、曾在多届政府中任职的资深官员黛布拉·霍里（Debra Houry）宣布辞职。她在听证会上直言，肯尼迪“审查了科学、政治化了CDC”，并呼吁他辞职。
苏珊·莫纳雷斯和黛布拉·霍里今天在参议院出席听证会
霍里举了一个典型案例：今年5月，肯尼迪在社交媒体上单方面宣布不再推荐健康孕妇和儿童接种新冠疫苗，而CDC的科学家直到看到这条推文才知情。霍里说：“我们不得不请求HHS提供正式文件，因为CDC不能依据一条推文来实施政策。”
对此，HHS发言人并未否认，而是回应称重大政策需经“既有审批渠道”，并指责莫纳雷斯绕过程序。但这一解释被外界视为回避核心问题——为何公共卫生的重大决策首先以一条推文的形式出现。
更令人不安的是，霍里提到，CDC科学家如今担心自身安全。就在上月，一名因反疫苗情绪激进化的枪手在CDC亚特兰大总部开枪，打出180余发子弹，造成一名安保人员死亡。这一事件凸显了科学家因政治言论和虚假信息而面临的现实威胁。
儿童疫苗计划的动摇
在整场风波中，儿童疫苗接种计划是最引人担忧的焦点之一。莫纳雷斯在听证会上透露，肯尼迪明确告知她，从今年9月起，儿童疫苗时间表将会被修改，而且这是他每天与总统特朗普直接讨论的议题。她被要求必须“站在同一阵线”，否则就要下台。
与此同时，疫苗咨询委员会（ACIP）已被彻底改组。肯尼迪撤换了原有的17名专家，换上自己挑选的新成员，其中不少人公开对疫苗政策持怀疑甚至反对态度。这一“洗牌”使委员会的科学独立性严重受损。莫纳雷斯警告，如果这样的机构作出的建议不再经过严格的科学审查而被直接采纳，那么结果就是政策被预设结论所操纵，而非建立在循证医学基础上。
新生儿乙肝疫苗的命运尤其令人揪心。自1991年CDC建议所有婴儿在出生时接种以来，美国儿童乙肝感染率大幅下降。但霍里在听证会上披露，肯尼迪主张把首剂接种推迟到四岁，这将导致母婴传播和早期感染风险显著回升。对此，参议员卡西迪——本身是肝病专家——特别强调：“有些孩子若不是在出生时接种疫苗，今天可能已经死去。”
多位医学专家警告，如果儿童疫苗计划持续遭受政治干预，美国可能重演可预防疾病的悲剧。霍里在听证会上发出沉重警告：“我们将会看到孩子因疫苗可预防疾病而死亡。”莫纳雷斯则更担忧，美国会因此在下一次疫情面前毫无准备。
亲历者的心声：两篇来自前CDC主任的控诉
在离职后不久，莫纳雷斯亲自撰写了一篇《华尔街日报》的评论文章，题为《小罗伯特·F·肯尼迪、CDC与我》。在文中，她回顾了上任后的艰难处境：先是枪击事件震动CDC总部，随后便遭遇来自上级的直接施压。
她写道：“我是在坚守科学审查的底线上丢掉了工作。但真正可能失去更多的，是美国的孩子。”在她看来，肯尼迪通过改组咨询委员会、削弱科学审查程序，实际上是在“拆解美国的公共卫生保护体系”。她直言，这不是改革，而是“蓄意破坏”。
莫纳雷斯警告说，一旦公众发现CDC的政策决定建立在政治算计而非科学证据之上，那么家长、医生乃至整个社会都将不再信任这个机构。
同样以前CDC主任身份发声的还有罗谢尔·瓦伦斯基（Rochelle Walensky），2021 至2023年，她曾领导CDC。昨天，她在医疗健康专业媒体《STAT》撰文，直接点出了这些政治化操作的深层风险。她指出，CDC在新冠疫情中存在的不足，无论是真实还是被夸大的，都正在被当作借口，用来拆解美国原本可靠的疫苗体系。
前CDC主任罗谢尔·瓦伦斯基
她列举了已经发生的危险举措：限制新冠疫苗接种范围、削减5亿美元mRNA研究资金、解雇苏珊·莫纳雷斯并清洗疫苗咨询委员会、散布孕妇不应接种新冠疫苗的混乱信息、以及滥用疫苗不良事件报告系统制造恐惧。她特别警告，疫苗伤害赔偿计划（VICP）和儿童疫苗计划（VFC）都可能被削弱，而这两者是支撑美国疫苗供应和保障儿童群体免疫的基石。
瓦伦斯基还提到，美国今年爆发了25年来最大规模的麻疹疫情，已造成三人死亡。面对危机，肯尼迪却宣称向德州运送维生素A作为治疗手段，但这一措施从未发生，因为医生知道它无效。瓦伦斯基直言：“我最悲伤的是那些本可避免的死亡，它们的发生仅仅因为公共卫生决策被政治和意识形态主导，而不是科学。”
风险与未来：公共卫生体系的巨大风险
多位专家指出，CDC正在失去其作为“科学堡垒”的角色。前任和现任官员都担心，美国将因此在下一次疫情面前毫无准备。莫纳雷斯在听证会上被问及“夜不能寐的原因”时回答：“下一次疫情。而我不相信我们会做好准备。”
这一担忧并非危言耸听。近年来，美国已出现了30年来规模最大的麻疹疫情，导致儿童死亡。而随着疫苗覆盖率受到挑战，类似的悲剧可能会重演。
从莫纳雷斯的遭遇，到CDC科学家的接连辞职，再到咨询委员会的彻底改组，这场风波已不仅仅是一次人事更替，而是对美国公共卫生体系根基的一次考验。
在专栏中，莫纳雷斯写道：“公共卫生不应成为党派工具。疫苗在历届两党政府下都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父母应当相信CDC会把孩子放在政治之上，把证据放在意识形态之上，把事实放在恐惧之上。”
然而，随着政治干预不断加深，美国社会正在面临一个现实抉择：是继续坚守科学与公共利益，还是让短期政治目标凌驾于公共健康之上。答案不仅决定着CDC的未来，也关系到千千万万美国家庭的健康与安全。
编译：西雅图中文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