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美国最高法院对特朗普总统对出生公民权的限制展开辩论，而总统本人更史无前例地亲临法庭旁听。保守派和自由派大法官均对特朗普的行政令提出质疑，该行政令宣布在美国非法居留或临时居留者所生的子女不是美国公民，大法官们质疑这一命令是否符合宪法或联邦法律。
值得一提的是，该案的判决不只于未来移民子女能否获得美国公民权息息相关，还源于一位128年前的华人前辈。
庭审：保守派和自由派大法官均提出质疑
今天的庭审持续两个多小时，座无虚席的法庭内不仅有特朗普——他是第一位出席最高法院庭审的在任总统——还有司法部长邦迪和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而在为大法官宾客保留的座位上，还出现了演员罗伯特·德尼罗。
特朗普在法庭内待了一个多小时，听取了代表政府的律师、副检察长绍尔的陈述。在代表移民团体的ACLU律师王希莉亚开始为广泛的出生公民权进行辩护后不久，总统便离开了法庭。休庭后，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帖称：“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蠢到允许‘出生公民权’的国家！”事实上，约有三十多个国家——几乎全部位于美洲——保障在其领土上出生的儿童的公民权。
保守派和自由派大法官均对特朗普的行政令提出尖锐质疑。“这是要在产房里执行吗？”大法官杰克逊追问政府究竟如何确定谁有权获得公民身份。首席大法官罗伯茨质疑绍尔依靠公民权的少数特殊例外来为针对非法居留者的广泛论点背书：“我不太确定你怎么能从如此微小和特殊的例子推导到那么大一个群体。”
当绍尔辩称80亿人“坐一趟飞机就能让孩子成为美国公民”时，罗伯茨回应道：“这是一个新世界。但宪法还是那部宪法。”
特朗普任命的大法官戈萨奇也表露了对政府立场的怀疑，当绍尔援引1898年最高法院黄金德案为特朗普的公民权观点背书时，戈萨奇说：“我不确定你有多想依赖‘黄金德案’。”另一位特朗普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卡瓦诺则暗示，法院可以用一份“简短的意见书”裁定黄金德案判决正确，因此特朗普的行政令违宪；或者直接认定行政令违反联邦法律，回避宪法问题。在九位大法官中，托马斯听起来最有可能站在特朗普一边。
王希莉亚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涉及黄金德案判决中反复使用的“住所”（domicile）一词——特朗普政府称这表明当时法院的出生公民权观点排除了临时或非法居留者。罗伯茨指出该词在判决中出现了20次：“这难道不至少值得关注吗？”王希莉亚回应称，的确那个案件中的中国父母在美国有住所，但判决并非以此为关键依据。不过，在她陈述期间大法官们提问的强度明显下降——这通常是法院最终将如何裁决的信号。
黄金德案：出生公民权的法律基石
黄金德的曾孙黄诺曼在最高法院外声援
在庭审中，大法官与双方律师反复提到的黄金德是一位华人前辈，而在今天的法院大楼外，76岁的黄诺曼也来到这里。黄金德是他的曾祖父——正是128年前这位旧金山唐人街厨师的案件，奠定了美国出生公民权的法律基石。
“如果他们在这件事上判错了，将被历史所羞辱，”黄诺曼在法院外接受采访时说。他与妻子一同出席。黄诺曼直到晚年才得知自己有这样一位显赫的先祖——这恰恰说明出生公民权在美国人的意识中已经根深蒂固到何种程度，也反映了黄金德案在学校教育中被提及得何等稀少。
黄金德案之所以在128年后再度成为焦点，是因为它是美国最高法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就外国公民在美出生子女的公民身份做出正面裁决。
保存于美国国家档案馆中的黄金德照片
黄金德1873年出生于旧金山，父母均为中国籍清朝臣民，在旧金山拥有永久住所并经营生意。1882年，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全面禁止华人移民入境并禁止在美华人归化入籍。1895年，黄金德从中国探亲返回旧金山时，被海关官员以“可排斥的华人”为由拒绝入境，扣押在港口轮船上长达约六个月。他主张自己在美国出生，依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天然是美国公民。
案件的核心在于如何解读第十四修正案公民权条款中“受其管辖”（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一语。该修正案于1868年批准，原意是推翻1857年“德雷德·斯科特案”的判决、确保黑人（包括前奴隶）拥有公民权，但其措辞远比此更宽泛：“所有在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的人，并受其管辖者，均为合众国公民。”
1898年3月28日，最高法院以6比2裁定黄金德胜诉。撰写多数意见的格雷大法官追溯了300多年的英国普通法传统，确认“属地主义”（jus soli）——即以出生地确定国籍——是英美法律体系的基本原则。法院认定，第十四修正案以“明确的措辞和明显的意图”将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所有人纳入公民范围，“无论种族或肤色”。“受其管辖”一语仅排除极其狭窄的例外：外交官子女、敌对占领军子女、以及当时对部落政府效忠的印第安部落成员。法院还特别指出，《排华法案》不影响在美出生华人的公民身份。
此后128年来，黄金德案被普遍解读为：几乎所有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人——无论父母国籍、移民身份或种族——自出生即为美国公民。
特朗普的行政令试图做什么？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第一天签署的行政令试图颠覆这一长期共识，主张非公民的子女不“受合众国管辖”，因此无权获得公民权。该行政令将影响两类人群：母亲非法居留在美国、且父亲不是美国公民或合法永久居民的新生儿；以及母亲仅以临时签证（如旅游签证、学生签证）合法居留的新生儿。据移民政策研究所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研究，美国每年将有超过25万名新生儿受到影响。
特朗普政府在最高法院辩称，黄金德案的判决仅适用于“永久居民”的子女，不应被扩展解读为涵盖所有在美出生者。副检察长绍尔称不受限制的公民权鼓励了非法移民和“生育旅游”。
目前，多家下级法院已以违宪为由阻止该行政令生效。王希莉亚告诉大法官们，没有任何法院接受过政府的论点，最高法院不应成为第一个这样做的。预计最终裁决将在初夏前做出。
特朗普周日曾在Truth Social上先发制人地抨击最高法院：“出生公民权是关于奴隶的后代！愚蠢的法官和大法官造就不了伟大的国家！”他此前还因2月底最高法院推翻其全球关税而猛烈批评大法官们“不爱国”。
而在法院大楼外，黄诺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段历史最有力的注脚——一个世纪前一位唐人街厨师为自己争取到的权利，至今仍在保护着数以百万计在美国出生的孩子。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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