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美国科技巨头Meta同意支付最高约170亿美元，并对Facebook和Instagram进行大规模改造，以解决美国多州提出的青少年社交媒体成瘾及儿童隐私诉讼。这笔仍需法院批准的协议，不仅是美国科技行业金额最大的消费者保护和解之一，也首次通过全国性司法协议，直接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时间及部分平台功能。

Meta同意大幅限制青少年使用Facebook和Instagram

根据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公布的信息，包括华盛顿州在内的48个州、华盛顿特区和三个美国海外领地参与了协议。各方公布的金额口径略有差异：州政府将青少年伤害案件的和解上限表述为约170亿至171亿美元；Meta则称整套协议规模约180亿美元。路透社报道，后一个数字还包括4.59亿美元，用于同步解决与“剑桥分析”数据泄露事件有关的州级隐私索赔。

从协议设计来看，这项和解还建立了一套与行业整体行动挂钩的机制，客观上可能对其他社交媒体企业形成压力。只有Snap、TikTok和YouTube等协议定义的“核心行业成员”，以及今后符合条件的新进入平台，都在相关州受到实质相当的时间管理、年龄识别和独立审计要求约束，第二阶段限制才会启动。届时，Meta面向13至17岁用户的夜间禁用时段将从午夜至早上6点扩大到晚上10点至早上7点；每日使用上限则调整为每个平台60分钟，同时Meta旗下各平台的累计使用时间仍不得超过120分钟。

按照这份仍有待法院批准的协议，Meta将在同意判决生效后分阶段落实改革，相关法律义务主要适用于参与和解州的用户。第一阶段，13至17岁用户每天使用Facebook、Instagram等Meta社交平台的累计时间，默认不得超过两小时，放宽限制需要获得家长批准。不过，观看时长至少22分钟的长视频或音频、使用私信以及进入设置页面的时间，通常不计入这一上限。午夜至早上6点，青少年默认不能使用信息流、Reels、限时动态和探索页面等主要功能，但仍可使用受到限制的私信和设置功能。晚上10点至早上7点，除账户安全和平台维护等紧急信息外，推送通知将默认关闭。

学校时段内，平台也将默认暂停大部分推送通知。协议将学校时段界定为每年8月15日至次年6月15日、周一至周五上午8点至下午3点，但私信、账户安全和平台维护通知不受这一规定限制。家长可以调整具体时段，也可以进一步限制孩子在上课期间使用除私信以外的平台功能。

协议生效后四个月内，Meta还必须为青少年设置分级休息提示：连续使用平台15分钟后显示明显提醒，每天累计使用达到60分钟和90分钟时启动更强的“有效暂停”提示。平台将默认隐藏点赞和其他互动数量，并禁止青少年使用模拟整容或极端化妆效果的滤镜。青少年还可以选择一种非个性化信息流，只显示其关注或添加为好友的账户发布的内容，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加入家长监管的账户，家长可以将这种信息流设为默认模式。

Meta同时需要加强年龄识别，通过技术模型、关联账户分析和用户举报等方式发现可能谎报年龄的用户，并将13岁以下账户纳入专门的审查和清除程序。协议要求Meta在两年内利用相关年龄模型评估平台账户，并逐年制定识别和删除13岁以下账户的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Meta承诺能够清除所有儿童账户。对于青少年以英语或西班牙语提交的潜在有害内容举报，Meta必须维持相应处理流程，使至少90%的案件能够在六小时内收到平台作出的处理决定；这一要求并不等于相关内容必须在六小时内全部删除。

协议还将设立独立审计机构，对Meta落实年龄识别、使用限制和内容安全措施的情况进行检查，并公布年度审计摘要。协议总体有效期为十年，独立审计的核心报告期为五年；第一阶段的每日使用上限和夜间禁用措施原则上实施五年。如果其他主要平台在相关州也受到实质相当且可独立审计的义务约束，限制更严格的第二阶段措施才会在十年协议期内启动并持续适用。

 

奥利维亚·科纳高举着一面写有年轻人的名字的横幅——据倡导者称，这些年轻人因社交媒体而丧生

 

案件背景：Meta明知产品可能伤害青少年，依旧拒绝保护措施

案件源于2021年“Facebook文件”曝光后展开的全国调查。各州在2023年起诉Meta，指控公司明知无限滚动、自动播放、点赞反馈、密集推送和个性化推荐会促使青少年反复使用平台，却仍通过这些设计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和广告收益。诉讼还指控Meta误导家长和公众，并在没有获得家长同意的情况下收集13岁以下儿童的数据，违反《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

Meta始终否认刻意让儿童成瘾，并强调“社交媒体成瘾”尚未被正式列为独立的精神疾病，青少年抑郁、焦虑和自我伤害往往受到家庭、学校和社会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不能归因于某一个应用程序。

不过，8月18日在奥克兰联邦法院开始的审判，已经给Meta带来明显压力。前Meta安全工程师阿图罗·贝哈尔作证称，公司高层了解青少年在平台上受到的伤害，却对外营造重视安全的印象。Instagram负责人亚当·莫塞里也承认，在“休息一下”功能被设为默认选项之前，主动使用这项功能的青少年仅占较低的个位数比例。审判原计划持续约六周，Meta却在第四个庭审日后接受和解，公司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因此无需按照原计划出庭。

如果案件继续，参与诉讼的州政府估计可能索取接近2000亿美元的民事罚款，Meta则曾表示，按照州方提出的计算方法，理论金额甚至可能达到1.4万亿美元。虽然实际判罚未必接近这些数字，但审判期间持续公开内部文件及高管证词，可能进一步加重Meta在其他案件中的风险。

这并不是Meta今年第一次在青少年安全诉讼中受挫。3月，洛杉矶陪审团认定Meta和YouTube的产品设计存在过失，促使一名从儿童时期开始使用平台的女性出现抑郁和焦虑等问题，判处两家公司合计赔偿600万美元，其中Meta承担70%。新墨西哥州的另一宗案件，则先后为Meta带来3.75亿美元和5.67亿美元的判决及平台改革要求。Meta正在对相关裁决提出上诉。

 

该案件或改写科技公司长期依赖的法律防线

此次和解是否会改变美国社交媒体行业，关键首先在于它突破了科技公司长期依赖的法律防线。过去，平台通常援引《通信规范法》第230条，主张不应为用户发布的第三方内容承担责任。但本轮诉讼并不只是追究平台没有删除某些内容，而是把无限滚动、算法推荐、自动播放和推送通知定义为公司自己设计的产品功能。

负责案件的联邦法官此前拒绝Meta以第230条和《第一修正案》为由终止诉讼，并认为各州已经提供足够证据，可以由法院审理这些设计是否导致青少年强迫性使用。这意味着，第230条仍然保护平台免于为普通用户内容承担广泛责任，却未必能够保护公司自己的产品设计、安全宣传和数据收集行为。

和解本身并不构成法院判决，因此不会直接建立全国适用的法律先例，Meta也没有承认违法。不过，它证明这类案件能够跨越第230条等法律障碍进入审判，并给科技公司造成数以百亿美元计的风险。目前Meta、YouTube、TikTok和Snap仍面对个人、家庭、学区及地方政府提出的数千起类似诉讼。原告律师今后可能更有动力把社交媒体描述为存在设计缺陷的消费产品，而不仅是承载他人言论的网络平台。

这份协议也可能形成事实上的行业标准。美国国会长期未能通过统一的青少年网络安全法规，各州自行制定的年龄验证、算法限制和家长同意法律又频繁受到科技行业以言论自由和隐私为由挑战。此次由法院监督执行的多州和解，等于绕开立法僵局，为每日时限、夜间禁用、年龄识别、独立审计和非算法信息流建立了一套可供其他州及平台参照的模板。

不过，这份和解还不能被视为美国社交媒体商业模式的彻底转折。协议没有禁止Meta继续使用个性化推荐和定向广告，非算法信息流也只是提供给青少年的选择，而不是默认设置；即时通信功能不受每日时限和夜间禁用约束，家长还可以解除相关限制。未成年人能否通过虚报年龄、使用多个账户等方式绕过系统，也将考验Meta的年龄识别能力和独立审计机制。

从财务角度看，最高约180亿美元相当于Meta三至四个月的利润，金额惊人，却不足以动摇公司的根基。Meta预计今年第三季度将计入约100亿美元法律费用，但没有因此调整整体业绩指引。对公司而言，这笔钱既是为过去的法律风险买单，也是为了避免继续审判可能带来的更高罚款、更多内部文件曝光，以及在数千起同类诉讼中形成更不利的判例。

真正重要的变化，可能并不在和解金额，而在责任认定的方向。过去，社交媒体公司往往把青少年伤害归因于用户发布的内容、家庭环境或个人心理问题；如今，法院和州政府开始把目光转向平台自己设计的无限滚动、自动播放、算法推荐、点赞反馈和密集通知。这意味着，“如何让用户停留得更久”不再只是产品设计和广告经营问题，也可能成为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企业决策。

Meta还试图通过附条件付款，把此次和解扩展为行业规则：只有TikTok、YouTube等竞争对手接受类似限制，Meta才支付剩余款项，并进一步收紧自身平台的青少年使用时间。这既反映出Meta不愿独自承担用户流失和广告收入下降，也可能迫使各州把下一轮执法重点转向其他社交媒体巨头。

因此，这起案件至少明确了一条过去长期模糊的责任边界：社交媒体并非只需为内容提供中立的传播渠道，平台也应当为自身的算法推荐、产品设计及其对青少年造成的可预见伤害承担社会责任。只是，这些平台的既有商业模式仍建立在延长用户停留时间、提高互动率和扩大广告收入之上，保护青少年与维持平台收益之间的矛盾仍难以消除。要完成这种转变，仍需要持续的司法追责、统一的行业监管以及能够真正约束平台利益的长期制度。

 

消息来源：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卫报、路透社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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