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华尔街日报》刊发了一则长篇调查报道用一条“被遗忘的毯子”，切开了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内部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Kristi Noem）任内的权力运作与管理失序。
文章不但引用大量一手调查证据揭示了这个特朗普内阁中最高调部长的行为方式，更发现了这位来自深红保守州南达科他的保守派政客与特朗普亲信的浪漫关系。而这段关系，也成为DHS内部混乱绕不开的关键线索。
一条毯子：谁能在DHS“当场开除”一个飞行员
报道披露，去年5月，国土安全部长克丽丝蒂·诺姆（Kristi Noem）与其亲密顾问科里·莱万多夫斯基（Corey Lewandowski）乘坐的飞机因维修问题需要更换备用机，但诺姆的毯子没有被转移到第二架飞机。知情人士称，莱万多夫斯基随后让负责航班的海岸警卫队飞行员“被解职”，并要求对方抵达目的地后改坐商业航班回程；但由于“无人可替”执行返航任务，这名飞行员后来又被恢复执行飞行。
这位莱万多夫斯基曾在特朗普第一次竞选总统期间，担任其竞选经理。
2015年，担任特朗普竞选经理的莱万多夫斯基
《华尔街日报》把这件事放进更大的背景：在DHS内部，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被指经常训斥高级员工、对不信任的雇员使用测谎，并作出突然的人事处置——“毯子事件”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而在《每日野兽》（The Daily Beast）援引NBC News的说法里，这场“毯子风波”更像一次失控的空中发作：报道形容莱万多夫斯基在发现诺姆把包括加热毯在内的个人物品落在故障飞机上后“在空中大发雷霆”，不仅斥责机组人员、威胁其工作，还试图因飞行员拒绝返航取物而“开除”对方，直到飞行员提醒“你把我撤了就得另找人来飞”，他才收手。
这条毯子，最终成了报道的“引线”：它不仅是一个情绪化插曲，更暴露出在诺姆任内，谁在DHS里握有越过程序的实际权力。
“她需要一次重置”：明州行动失控后的灭火剧本
《华尔街日报》把叙事迅速推进到今年1月的明尼苏达州：联邦探员在明尼阿波利斯行动中射杀了ICU护士Alex Pretti后，诺姆随后因行动失序以及将Pretti定性为“国内恐怖主义”而遭到多方抨击，甚至有政府内部人士推动美国总统特朗普撤换她。
两天后，诺姆“知道自己需要重置”，她的最高顾问莱万多夫斯基随即向特朗普团队的民调专家托尼·法布里齐奥（Tony Fabrizio）发短信，希望“剪一支广告”帮她灭火；知情人士称，这一请求被忽视。
危机还在扩大。报道指出，两党议员都对DHS执法方式提出批评，民主党人更以“扣住DHS拨款”施压要求改变做法；最终，特朗普将白宫“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Tom Homan）放到明州行动之上——霍曼长期主张更低调的执法方式，并宣布将逐步收缩当地行动。
接下来是一套“形象修复之旅”：诺姆团队争取到枪击事件后两天与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会面，并迅速安排一系列与机场安保、边境墙相关的发布活动；几天后，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还被拍到一同出现在海湖庄园一场婚礼上，与政府高层社交。
到这里，报道抛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在这场“灭火行动”里，莱万多夫斯基到底是什么角色？为什么他能在DHS内部发号施令，甚至越过正式官僚体系？
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
不寻常的关系与角色：从“首席幕僚”到“130天顾问”，再到“事实上的掌权者”
《华尔街日报》写道，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的“亲密关系”，早已让特朗普及其核心幕僚感到不舒服。莱万多夫斯基起初希望正式担任诺姆的幕僚长，但特朗普否决了这一安排，原因之一是外界关于两人存在浪漫关系的报道——据称特朗普至今仍会提起这些传闻。
早在去年4月，媒体《每日邮报》就拍摄到显示莱万多夫斯基频繁往返于自己公寓与诺姆住所之间。之后，诺姆搬入华盛顿一处军方基地内、由海岸警卫队领导人在和平时期使用的临水官邸（海岸警卫队隶属DHS体系），而莱万多夫斯基也会在这处住所停留。DHS发言人称诺姆出于安全考虑搬入并支付租金；这两人虽都已婚且公开否认婚外情，但知情人士称，他们在部门内部并不刻意掩饰这种关系。
《每日邮报》拍摄到莱万多夫斯基离开诺姆在华盛顿的公寓
另一家媒体《每日野兽》的写法更直白：它把莱万多夫斯基称为诺姆“事实上的幕僚长”和“被传绯闻的情人”，并引用一名FEMA官员称两人关系是华盛顿“最公开的秘密”之一；同时也提到双方否认传闻。
而在最新一轮追问中，特朗普在“空军一号”机舱内被记者问到两人是否存在不当关系、这是否“难看”时回应称：“我不知道这回事……我没听说过。”他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会去了解，但我之前没听说。”
一般来说，如果确实是子虚乌有的事，特朗普都会直接回怼记者，但他给出的暧昧回应，更加强了外界对两人亲密关系的想象。
而正是这段关系，为莱万多夫斯基在DHS内部的“超规格存在”铺了路。
在正式头衔上，他并非幕僚长。报道说，在被拒绝担任幕僚长后，莱万多夫斯基改以“特别政府雇员”（Special Goverment Employee, SGE）身份进入DHS——这类身份允许私营部门人士在不放弃外部薪酬与投资的情况下担任政府顾问，但一年政府服务通常上限130天，一般用于特定项目专家。此前，马斯克在DOGE的身份就是SGE，并在临近130天时，离开了白宫。
但《华尔街日报》称，莱万在DHS的实际权限远超常态：不仅指挥人事与合同，还接触机密信息，在邮件与文件中甚至使用“部长首席顾问”的头衔。由于其角色异常庞大，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曾就其是否滥用SGE身份展开调查；有官员怀疑，为了不触及天数上限，他甚至刻意避免刷卡进楼以减少“记录天数”。调查最终未见公开处理，其SGE身份在今年仍获续期。
两人关系与权力结构的“合体”，还体现在日常出行上。报道称，他们近期频繁使用一架带后舱私人套间的豪华737 MAX，DHS由租赁走向以约7000万美元购入；内部文件据称将其标注为用于“高规格遣返行动”，员工私下戏称它为部长的“big, beautiful jet”。
《每日野兽》补充了另一个细节：按照政府行政飞机惯例，航班结束后通常要恢复“无个人物品的无菌状态”（sterile state），但NBC News援引官员称，诺姆偏好长期把个人物品留在机上，包括那条加热毯，飞机上甚至为她预留了储物柜；DHS则回应称“部长滥用政府财产”的说法“荒谬”。
到这里，报道完成了从“毯子”到“权力”的递进：一个私人细节之所以能引发“开除”，并非因为毯子重要，而是因为在这段关系与角色加持下，正常程序可以被随时改写。
混乱如何扩散：人事、财务、事务三条线同时失控
在铺陈完“毯子—灭火—关系—角色”的链条后，《华尔街日报》把镜头对准DHS内部更系统性的混乱。它不再依赖单个轶事，而是用三类“管理后果”呈现：人事震荡、财务卡顿、事务运作失序。
人事：清洗、边缘化与“徽章配枪”的权力渴望
报道称，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在DHS内部频繁采取“撤职或行政停职”的处置方式来重塑人事结构；仅在ICE系统，他们上任时在岗的职业线现场领导层，约80%已被撤换或降职。
在更具象征意义的权力动作上，报道披露莱万多夫斯基曾向ICE高层表示希望获得执法徽章与联邦配枪。当政府准备启用前纽约ICE高官汤姆·费利（Tom Feeley）担任ICE局长时，莱万多夫斯基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为自己及其他政治任命官员发放徽章与枪支，费利拒绝后，最终被跳过未获任命。
随后，莱万多夫斯基转向ICE法务办公室寻求法律论证文件，一名ICE高级律师肯·帕迪拉（Ken Padilla）拒绝签字后不久即被行政停职、后被降职并调往FEMA；报道还称，最终有人用ICE局长的自动签名（autopen）完成文件流程。
DHS发言人否认他寻求配枪或签署文件，并称帕迪拉停职另有原因，但没有直接回应“徽章”问题；报道补充称，尽管配枪流程在媒体追问后停滞，仍有员工看到他佩戴写有“Homeland Security”的徽章。
“毯子开除飞行员”与“索要徽章配枪”，在报道中被并置成同一组隐喻：人事权与执法象征，被以私人忠诚和个人意志的方式使用。
财务：10万美元审批门槛、拨款拖延与边境墙“越拖越贵”
在资源管理上，《华尔街日报》称诺姆设定了严格的审批机制：所有超过10万美元的部门开支都需经过她的办公室来审批，导致合同在DHS范围内被大幅拖延。报道指出，这让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得以比以往部长更深度介入资金与合同决策；而鉴于莱万多夫斯基仍有私营领域商业利益，其参与合同决策流程也引发白宫与部门内部警惕。
报道援引官员称，合同与拨款的授予变得“缺乏透明、带有随意性”，一些项目被无解释地卡住；莱万多夫斯基还被指推动从长期续约转向“新合同”，并要求高层与特定公司会面，讨论原本由其他承包商承担的服务。DHS发言人则回应称相关流程有助于清除浪费、欺诈与滥用。
报道列举了外部反弹的案例：佐治亚州共和党州长布赖恩·坎普（Brian Kemp）团队据称不得不致电DHS高层，才推动灾害援助资金获批；佛罗里达州官员也被指为建设“Alligator Alcatraz”沼泽帐篷拘留营项目，资金问题被拖了数月，两党议员也多次抱怨诺姆不回电话。
边境墙则成为“拖延成本”的典型：报道称，国会2025年为边境墙注入465亿美元，需在2029年前花完；但一份钢材大单从12月谈妥拖到2月10日才签，期间钢价上涨，导致成本据称增加逾1亿美元。DHS发言人否认相关说法，并称已授出超过120亿美元边境墙合同。
事务：从“戏剧化执法”到“突然转弯”，再到FEMA的“避词操作”
在事务运作上，《华尔街日报》把“混乱”定义为决策风格的反复与目标的摇摆。
报道指出，诺姆在任期内不断强化个人曝光：穿防弹背心参与ICE突袭、摆拍持枪照片、录制视频敦促无证移民“自我驱逐”，甚至在萨尔瓦多一所臭名昭著的监狱前拍摄内容；而这些“闪光灯式行动”曾遭长期移民官员反对，担忧损害部门使命。
在一线操作层面，报道称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曾连续数月要求ICE把抓捕过程拍成视频用于社交媒体传播，“越戏剧化越好”；但在Pretti枪击案一周多后，他们又因明州出现联邦执法人员与抗议者纠缠的视频而痛斥代理ICE局长托德·莱昂斯（Todd Lyons），并把责任推给莱昂斯身上——知情人士称，他们告诉莱昂斯，总统“讨厌这种持续不断的视频流”，要求改为更“定点”的执法计划，而这恰恰是莱昂斯此前一直主张、却被他们长期排斥的路线。
事务上的“反复”同样出现在灾害应对体系。报道说，诺姆曾主张大幅削弱联邦应急管理署（FEMA），但在明州的移民执法行动引发大量批评之后，她突然现身FEMA总部，要求对即将到来的冬季风暴“全力响应”，这被员工认为这与她此前对其他风暴的“放手”风格截然不同。
今年1月24日，诺姆在FEMA总部召开新闻发布会
更离谱的是，FEMA员工被告知：在对外发布冬季风暴信息时不要使用“ice”一词，以免让公众把“结冰”与越来越不得人心的移民行动产生联想。随后，在此前拖延各州灾害拨款一年后，诺姆又在1月下旬迅速批准22亿美元公共援助资金，并发布新闻稿强调是她“解锁”了这笔钱。
结语：忠诚优先的用人逻辑，正在把DHS推向“腐败温床”
从一条被遗落在飞机上的毯子，到一名飞行员被“先开除、后恢复”；再到一名没有正式官职的人能在部门内部发号施令、左右人事与合同流程——《华尔街日报》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其实是在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忠诚与私人关系凌驾于制度、资历与合规之上，腐败就不需要以“现金交易”的形式出现，它会以更体面、更难追责的方式渗入政府运作。
报道披露，莱万多夫斯基在未能出任诺姆“正式幕僚长”后，以“特别政府雇员”（SGE）身份进入国土安全部。按规定，这种身份允许保留外部薪酬与投资，但一年服务天数有上限，通常用于特定项目顾问角色；然而他却被指实际承担了远超常规的权力——指挥人事、介入合同、接触机密信息，甚至因此引来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的调查，最终却未见处分，身份还得到续期。
更尖锐的是，报道强调：在他仍有私营领域商业利益的情况下，他对合同授予的深度介入“敲响警钟”——多名官员认为合同与拨款发放变得“不透明、随意”，甚至出现“无解释卡住”“被指示与特定公司会面”等情况；而诺姆又把超过10万美元的开支纳入审批流程，使这对搭档对资源分配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部门的管理问题，那么为什么纠偏如此困难？《华尔街日报》给出的答案是：莱万多夫斯基与特朗普的长期私人政治关系——总统“看重他的忠诚、把他当朋友”，这使得即便白宫官员对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的领导方式感到挫败，也很难推动实质性调整。甚至在外界争议爆发、政府内部有人试图说服总统撤换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时，特朗普仍选择抵抗这种压力，并公开表示对诺姆“仍有信心”。
这正是“忠诚优先”用人逻辑的危险所在：它让关键部门不再首先服务公共利益，而更像服务于个人政治版图与亲信网络——报道提到，DHS官员认为诺姆与莱万多夫斯基把DHS视作通往更高政治舞台的“跳板”。
当一个仍保留外部利益的“顾问”能够越过程序触碰合同、人事与机密，制度本身就被改造成了寻租与滥权的温床，而最终买单的，是部门的公信力、治理能力，以及纳税人的钱。
消息来源：华尔街日报、The Daily Beast、The Daily Mail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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