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诗人胡茗茗谈诗与生活

胡茗茗,祖籍上海,现居石家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三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二届高研班。获2010年度“中国作家出版集团” 奖、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河北省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台湾第四届“叶红诗歌”奖首奖等。出版诗集《诗瑜迦》、《诗地道》等四部。现就职于河北电 影制片厂。

4月13日,诗人胡茗茗做客西雅图中文电台“美国故事”栏目,畅谈诗歌与生活,请听节目录音:

专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胡茗茗 (4月13日,小元主持,嘉宾:胡茗茗)

(附胡茗茗的诗)

我所钟爱的水果们

胡茗茗/

一、杏与杏仁 

我预支了一枚杏子的辛酸,忽略了甜软

直接咬到内核,苦杏仁躲在里面

微微晃动——让我出去

风雨打落了更多的繁芜,红黄不接的那颗

更为青涩的高挂枝头,毛毛虫走不动了

它把露水当做了家,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殇,不在伤口,在地底下

根部露出来,叶子先会黄

一只鸟儿的重量也会让棵大树倒下

不是飞鸟,是心空

二、有关葡萄

一想到葡萄就想到吐鲁番女人

还有——波及

一粒揪下来一串都会疼一棵树都会动

牙齿想要说话,风沙掩住嘴巴

蜗牛与黄鹂,哪个先行抵达

葡萄酒与月光杯,谁更催人泪下

三、草莓,草莓

再没有哪种水果能比草莓更为坦诚

皮肉连为一体,籽都长在表面

从内到外都是红都是软,多像我的

亲人,多像他的心

我在摘草莓的路上把一只风筝

弄丢了

那根断了的细线让手

至今还有一道勒痕

四、哦、香蕉

哦,香蕉,你这个温柔的家伙

连名字都透露性感

易于运输,不宜冷藏

外强中干而且善变

剥开皮来不出半日,尊严尽失

据说钾的营养能够强壮肌肉镇静安神

据说可当粮食,不必用牙

用抿的

五、分 梨

我的母亲,手拿一把我从未见过的刀

分梨,一块给父亲一块给我,梨核给自己

剩下的梨皮,我想是留给姐姐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进家门看到的场景

一只梨,就这样尖叫着,分开了

至今,我想不起梨子的滋味

至今,只记得一些长长的切割

我的笔,写到这里

——会颤抖

六、削菠萝

必须以刀对付粗糙,以锋利对抗坚硬

以金克木,使金黄淌出水来

还要以咸增加甜度,不可缺少的一步

诱人的芳香使初恋的人

往往吃不到菠萝的思想

谁会在意一只菠萝的伤痕

过于一致的倾斜,盛宴秘密进行

要么向左要么向右,这一些的刺

你要说——等等,向内扎

[羊皮鼓]

“我的头颅被割下来献上祭坛时

我所爱的独木舟 驼马 能斩断鲸鱼骨的刀子

女人的首饰以及摇摆的腰肢 甚至许多孩子

都不能搭救我.”

我死死盯住天空的一角

经幡飘落的白云,恍惚微笑

那时候你还是只坛子

——不会说话的坛子

我懂得你的悲哀像懂得鼓声

像草原尽头吹来的刀

五百年了,整整五百年的沉默

你被牦牛托起被湖水托起被我的

祖先们托起,仿佛神灵

不着一辞,又在言说无限可能

——把你的皮给我把你的皮给我

是谁使花的眼帘张开

使草的根须暴露于外

是谁用浓烈的腥膻味

向我暗叫道;来,你快来

我四蹄腾空

隐藏的秘密迅速叛逃

它们在我细小的血管里奔跑

肤色多么鲜艳

——把你的皮给我把你的皮给我

雨从天上来,从黄铜的山顶上来

从大地黝黑的眼眶里来

身体已是管道,我旁观呼吸和心跳

咀嚼青草的汁液正温润散开

而我只会蹦只会咬只会跳

那么多的爱,我无法抽丝

无法表达和攀登

低低的,低低的

苍鹰的翅膀低过疯长的燕麦芒

我的耳朵低过泥土——听

大气层的嘴唇正因为绝望和愤怒而颤抖

钢铁的鼓点隆隆传过

那么把我拿去吧

你终将通过我的皮和血肉说话

那倾泻地倾泻地巨大瀑布

四散的光明、肯定、力量与死亡

——在美妙的声波里,永生

说,痛快地说吧,抱着我的洁白

你这个神秘的亲爱的语出惊人的破坛子

你这个笨拙的执拗的行将淹死的诗人

透过时间这架卡住的旧机器

说出压在舌间下的痛苦它有多么美

说出以分秒争取尊严的夕阳它有多么美

注:所引部分引自岩田宏(日)《礁湖》

 [中 年]

我看到众多面孔如风疾走

花瓣凋谢,阳光直抵核心

核心之上,我因百感交集而绻卧

而闭上眼睛

有一些虚弱,一些迟缓

拦腰折断的植物慢慢泡出根须

我看到白光深出的马匹直面而来

踏平我饱满而懊悔的青春

我看到高傲的雄鹰抓起羔羊

那羔羊不挣扎,不惊恐

只用漆黑的眼睛盯紧母亲的哀鸣

我松开上帝的左手

里面有我最想要的爱情

合上右手,那些筹码

随风散落

最初的殷红,一千朵玫瑰的灵魂

我们称之为香精或者神奇

它毫不夸张地凝聚成一串珠链

如果第一颗是锁

最末一颗绝不会是钥匙

我们爱上这份骨肉难离

甚至爱上痛苦本身

失之交臂的生活总是如此松软

软到游离,软到厌倦

倦到难以呼吸,而我

竟选择远离的方式朝你走去

这火山口上的白雪多么刺目

下面的草籽,那些名字

雪化之后它们还会疯长吗?

剩下的还有什么?我反复用早晨的

锄头扣击夜晚的荒丘

____滴答,滴答

孩子们在指针上快速奔跑

例数下来,它们依次是

露水,云朵和海洋

[对弈]

让我将目光从遥远的地平线上

缓慢收回,而暮色暗沉

在桃花的阴影里,手语翻飞

再没有什么能企及我的内部

如果沉淀能让江水恢复清澈

我宁愿双目闭合,全军覆没

这迷狂的,彻底的黑啊

这淡定到极致的白

我亲手将双方的棋子逼进绝路

城门已经闭锁,界河收起悬桥

我们互为天敌,互为盟友

生死两茫又心照不宣

在三百六十度的隔绝里,我发誓

流出的血,真是蓝的

我看到白衣女子手捧尼西亚圣经

我看到记载痛苦的病历只能痛苦焚毁

我听到铁锤敲打岩石的愤怒

而江低云阔,鬓已星星

你说所有的绝望来自希望

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始乱终弃的棋子

未决胜负的江山

[少林寺,听禅宗音乐]

观影于壁上,听钟于寺间

若当作风花雪月便是俗了

可以一抬头漫天大雪,再抬头

佛面如朗日,不事天下事

天下事依旧古老如流,有旧还新

走走停停于经文之上,菩提粒粒珠圆

少林棍僧的身后,爱恨并未跟上

空,拿捏着全部棋子,布局一盘散沙

[大湿地,有鸟惊心]

被天使吻过的绿草地,让风一吹

天下人的心开始有点乱

翠鸟高过猛虎,安静大于逝水

寸草连心将湿润团团围住

怎么能够那么绿!

我像饥饿已久的羊,只顾埋头啃噬

不觉日头西斜,欢喜心多于想象力

只有牙齿愈发锋利,吞咽大美

亦被大美所吞,一直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绿

瞬间变成一片白

[护翼时代]

我越来越不能相信记忆

它脚步迟疑,首鼠两端

烛火,在两扇门内左右摇摆

似乎盯紧它两眼就能让它熄灭

今早,我因一些护翼的柔软而恍惚

身体里的苹果月月被人摘取

第一次的惊恐是在十五岁

汁液在树皮下暗自积蓄、涌动

它突然流出伤口,让坐在教室的我

整整一上午不敢离开冰冷的板凳

我不记得是怎么遮掩着回家的,只记得

学着姐姐的样子翻出压在床头的粉红色的

布满粗糙皱摺的棉纸叠成长条

吃饭的时候聪明的妈妈突然让我多吃菠菜

我像犯了大错的孩子几天不肯上学

至今记得阳光下晾衣架上一种橡胶制品的晃动

它独特的味道充满神秘

虽然我从没用过它,可我时常在想

没有护翼的年代,她们是如何度过漫长腥膻的?

每个女人的心底又有多少捆绑的秘密粘稠?

那绝迹的震撼,仿佛一只手

透过岁月的薄雾轻轻搭在你的肩膀

一回头就是三十年

再一回头是血盆大口的小兽

[我所有的诗都来自床上]

我想早日停下写诗,假如

能够心境平和。我想

早日远离电脑,假如能够

远离孤独。孤独是杯子

今天用它喝水,明天还得用

这多像一场游戏,为它上瘾

为它倍受折磨和自责

我想手提菜蓝,穿宽松衣衫

对生活保持一碗榨菜肉丝面的热度

这热度会让人像泡面一样坨了

心甘情愿地软糟糟

可我却这样干燥

我所有的诗歌来自床上。黑夜无数

触须伸向所有能想起的人、植物

星汉银河。有如神助

可我是如此卑微、浮躁、才华缺少

神微笑着拿来自己让我记录

我的心只想哭

是生活的慌张,导致

家居的杂乱;是内心的空

导致文字的拥塞

我根本不去拂拭上面的尘土

和内部的珍珠。找尽理由懒惰

因为实在太需要理由

我对文字的图谋恰好和境遇相左

对自己的消融恰是对世道的消解

爱我和烦我的人,明里暗里

关注我的眼睛们

如果我哪天能够只字不写

请祝福我或者嫉妒

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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