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孤儿院到残奥世界纪录保持者:Scout Bassett穿越伤残的人生

【西雅图中文电台特别报道,记者:小元】作为亚洲协会(Asia Society)西雅图演讲系列第二季的收官活动,同时也是该系列首次走进西雅图东区微软园区的一场特别对话,现场聚集了来自科技界、教育界、文化界以及亚裔社区的众多听众。

而这场活动的主角,则是美国残奥田径运动员、七届全国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Scout Bassett。她的人生轨迹本身,就像一部横跨中美两国、穿越创伤与重生的长篇电影。从中国南京一家孤儿院里的残障女孩,到代表美国站上世界最高竞技舞台的残奥运动员;从长期陷入身份认同挣扎的华裔被收养者,到今天积极推动残障女性平权与亚裔身份表达的公共倡导者,随着Scout Bassett缓缓的讲述,现场听众也逐渐走进了那个曾经被遗弃在中国孤儿院里的小女孩的人生历程。

很少有人知道,Scout Bassett人生最初的起点,并不在赛场,也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中国南京一家灰暗而沉寂的孤儿院里。

Scout出生不久后,因为一次严重烧伤失去了右腿。她被遗弃,在孤儿院里度过了人生最初七年。那里没有童话,没有玩具,没有电视,也没有人会告诉这些孩子,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里最深刻的感受并不是贫穷,而是一种漫长的、看不到出口的绝望。

孤儿院的大门几乎从不打开。孩子们从未离开过那里一步。对年幼的Scout而言,那个世界就是全部。她并不知道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不知道美国,不知道体育,也不知道人生可以有另一种可能。她只知道,身边的孩子会突然消失,有些被领养,有些则再也没有回来。没人解释发生了什么,悲伤在空气里悄悄弥漫,却没有人真正懂得如何表达。

更艰难的是,她那时甚至没有正式的假肢。一个失去右腿的小女孩,只能靠着双手和另一条腿艰难移动。孩子们彼此扶持,互相帮助,可每个人都在生存边缘挣扎。很多年后,当她再次回望那段岁月时,她依旧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自己活下来。

因为在那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会有未来。”

没有人告诉她,某一天,她会站上残奥会领奖台;没有人告诉她,她会成为世界纪录保持者;更没有人告诉她,一个被遗弃在中国孤儿院里的女孩,未来会在全世界演讲,鼓励无数人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

但她活了下来。

后来,她被一对来自美国密歇根州北部的白人夫妇收养,离开中国,来到美国。很多人以为,这一定是一个“被拯救”的童话故事。可Scout坦言,当时的她并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孤儿院虽然痛苦,却也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突然被带到另一个国家,面对陌生语言、陌生文化和完全不同的人生,那种震荡甚至比孤儿院本身更加剧烈。

她被带到一个只有一千多人口的小镇。那里几乎看不到亚洲人。整个学校里,她是唯一一个长得不像其他孩子的人。她不会说英语,也不知道如何融入。她同时拥有太多“不同”的标签:中国人、移民、被收养者、残障者。

她始终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

她不够“白”,无法真正成为美国主流社会的一部分;可她又不够“中国”,因为她与自己的文化根源几乎断裂。她曾经会说中文,可随着成长,这种语言逐渐从生活里消失。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这种身份认同的撕裂,长期伴随着她。

小时候的Scout非常内向。她不善于表达自己,也害怕与人交流。可正是在这种孤独之中,体育意外闯入了她的人生。

二年级时,她第一次听同学谈论足球。她甚至不知道足球是什么,却回家告诉父母,自己想参加。她的养父母并不是体育家庭,不看比赛,也没有运动背景,对这个想法十分意外。但他们还是支持了她。

然而,真正走上运动场后,Scout才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排斥”。

她总被安排坐在替补席,很少真正上场。很多赛季里,她几乎没有获得任何比赛机会。她开始意识到,残障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怎样现实的阻碍。体育场本应象征公平与团队,可在那里,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被区别对待”的滋味。

但奇怪的是,即便一次次受挫,她每年仍然坚持报名。

连她自己后来都笑着说:“听起来简直像自虐。”

可她始终忘不了奔跑时那种自由的感觉。

十四岁那年,她终于拥有了人生第一只真正的跑步假肢。对于大多数孩子而言,奔跑是两岁时就会的本能,可对Scout来说,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跑”。

风吹过脸颊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是“残缺”的。

那种速度,那种身体向前冲刺的感觉,让她第一次真正忘记了自己的不同。她没有想过成为职业运动员,更没有想过残奥会。她只是单纯地爱上了奔跑。

后来,她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读书。对Scout而言,这是一场彻底改变人生的经历。

从密歇根的小镇来到洛杉矶,她第一次看见如此多亚洲面孔。她有了中国室友,也开始重新接触华人文化。春节、中秋、传统习俗、中文、美食……这些过去与她断裂的部分,重新回到她生命里。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身份。

她学习社会学与人类学,研究文化、身份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渐渐发现,人类真正渴望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被理解、被接纳、被看见。

也是在大学期间,她第一次真正知道“残奥会”的存在。

那时,一位美国残奥委会教练给她发来邮件,希望她尝试田径项目。Scout感到震惊。她从小几乎没有在电视上看过残奥会,也从未在广告、媒体中见过残疾运动员。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还有属于他们的世界级竞技舞台。

大学毕业后,她做过医疗器械公司的工作,但内心始终放不下赛场。最终,她决定孤注一掷,全职训练。

那是一段异常艰难的岁月。

她住过车里,睡过朋友家的沙发,也曾在经济压力下不断怀疑自己的选择。直到她联系上一位圣地亚哥的顶级田径教练,对方从未训练过残障运动员,却对她说了一句彻底改变她人生的话:

“只要你愿意像其他运动员一样训练,我就愿意像对待其他运动员一样对待你。”

那一刻,Scout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平等”。

她不需要被特殊照顾,也不需要被怜悯。她只是想被当作一名真正的运动员。

而这位教练也真正做到了这一点。他要求她参加所有训练、所有聚会、所有团队活动,没有任何区别对待。渐渐地,整个团队也自然接受了她。Scout后来反复强调,真正的包容往往来自领导者的态度。当最上层的人真正做到平等,整个环境都会随之改变。

之后的十五年里,她成为美国残奥田径代表队的重要成员。

(Scout Bassett在亚洲协会西雅图演讲活动之后与现场听众合影)

她七次获得美国全国冠军,保持400米世界纪录,同时也是200米美国纪录保持者。她在国际赛事中多次夺牌,并代表美国站上残奥会舞台。

可对Scout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只是奖牌。

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只是“赢”。

她开始思考:如果自己小时候曾因为缺乏榜样而迷失,那么今天,自己是否能成为别人的榜样?

于是,她创立了Scout Bassett Fund,专门资助残障女性运动员。短短几年里,这个基金已经为许多年轻运动员提供接近十万美元的支持,不少人后来成功进入残奥会,并站上领奖台。

她尤其关注残障女性长期被忽视的问题。

在残奥会中,女性参赛比例远低于男性,很多项目甚至根本没有女性组别。她发现,问题并不是“没有女性愿意参加”,而是她们从未得到机会、资源和支持。更糟糕的是,社会对于残障男性与残障女性的想象截然不同。

残障男性常被塑造成“钢铁英雄”,而残障女性却往往被视为“不完美”“不够有吸引力”。这种偏见长期存在于媒体与社会文化之中。

Scout不愿接受这种现实。

她希望更多女孩能够看见另一种可能。

她始终记得小时候那个孤儿院里的自己。那个没有人鼓励、没有人相信、甚至不知道未来为何物的小女孩。如今,她想成为别人生命里的那束光。

2016年,在参加完夏季残奥会后,她终于回到中国,重返当年的孤儿院。

(自信、美丽的世界冠军Scout Bassett)

那是一次极其复杂的旅程。

她重新走进熟悉的走廊,闻到记忆中的气味,看见当年的房间。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创伤瞬间全部苏醒。她说,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为这样的重逢做好准备。

可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疗愈。

她看见,如今孤儿院里大多数孩子依旧是残障儿童。只是与她那个年代不同,现在很多孩子并不是因为“女孩身份”被遗弃,而更多是因为残障。她开始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国社会、历史与制度的复杂性。

她也渐渐学会,把自己的孤儿院经历与“中国”本身区分开来。

她不再只把那里视为痛苦来源,而是开始重新拥抱自己的文化身份。她多次回到中国,也越来越坦然地说出一句话:

“我为自己是中国人而感到骄傲。”

尤其在中美关系紧张、身份认同复杂的时代背景下,这句话显得格外有力量。

Scout并不否认创伤。

相反,她坦率承认,自己长期接受心理治疗。她认为,亚洲文化里对于心理健康的沉默,往往让许多人把创伤深埋心底。可真正阻碍一个人的,往往正是那些未被面对的伤痛。

她越来越相信,真正的力量,并不是永远坚不可摧。

真正的力量,是愿意脆弱。

是愿意承认自己受过伤,承认自己害怕、孤独、痛苦,却仍然选择继续前进。

她曾经以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才值得被爱、被尊重。后来她才明白,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并不来自奖牌,也不来自头衔。

而来自于:是否愿意真实地活着。

在西雅图的那个夜晚,当她讲完自己的故事时,现场安静了很久。

很多人眼中含着泪。

(小元与Scout)

因为他们听见的,不只是一个残奥运动员的传奇,更是一个关于“身份”“创伤”“归属”与“重生”的故事。

那个曾经在中国孤儿院里挣扎求生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为世界纪录保持者、演讲者、作家和倡导者。可比起这些身份,她更希望自己成为一种提醒:

那些曾让我们感到羞耻、孤独、格格不入的部分,也许终有一天,会成为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人生真正的奇迹,从来不是没有经历黑暗。

而是在穿越黑暗之后,依然愿意相信光。

这个演讲是由亚洲协会打造的系列活动,长期致力于推动亚洲以及亚洲离散族群文化的理解与交流,通过邀请艺术家、作家、企业家、社区领袖等不同领域的亚洲及亚裔美国人,分享他们的人生经历、文化身份与社会影响力,搭建起跨文化、跨族群之间的沟通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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