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晋三遇刺身亡:任期最长的日本首相的政治遗产

前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奈良市遭枪击身亡,时年67岁。他是日本任期最长的首相,以让本国摆脱战争幽灵纠缠为政治使命,但最终未能达成让日本恢复军事正常化这一终极目标。

奈良县立医科大学医院急救医学负责人福岛英贤教授确认了他的死亡。

安倍晋三出身于一个坚守民族主义的政治家族,他的外祖父被指控犯有战争罪,后成为首相。他从2012年开始担任日本领导人,将近八年的连续任期创造了历史。

如此长期的任职之所以惊人,不仅因为日本的首相更迭向来频繁,还因为安倍本人在之前一次不顺利的首相任期仅持续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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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长期执政在他的两个主要抱负上仅取得了部分胜利:在战后数十年的和平主义之后解除对日本军队的束缚,以及通过一个名为安倍经济学的计划启动和彻底改革本国经济。

2020年8月,他创下日本领导人连续在任天数记录,仅四天后,他因身体不适辞去了首相一职,他的任期本应在一年后结束。

2015年,在大规模的公众抗议和与反对派政客的激烈争斗之后,他以“集体自卫”的名义推动立法,授权与盟友一起执行海外作战任务,这是他担任首相期间最重要的举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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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安倍赢得自民党总裁选举。他是日本在位时间最久的首相。 TORU HANAI/REUTERS)

他长期以来一直梦想修改日本宪法中放弃战争的条款,但未成功,该条款是在“二战”后由美国占领者实施的。安倍最终证明无法动摇日本公众,他们不愿冒险再次经历那场战争的恐怖。

安倍根据他的经济计划实施了一种休克疗法,包括廉价现金、基于扩大国家债务的刺激项目的政府支出,以及试图放松对企业的监管。在他任期的最初几年,这些措施合起来取得了成果,使经济摆脱了持续不断的萎靡不振,并提升了安倍晋三的国际形象。

安倍经济纲领的一个关键因素是致力于女性赋权,因为他认为增加她们在劳动力中的比重将有助于平衡人口下降和老龄化。但他的“女性经济学”议程的一些早期承诺并没有实现,例如大幅提高女性在管理层和政府中的比例。

在国际舞台上,安倍是少数几个与特朗普总统保持密切关系的世界领导人之一。他接待了这位美国领导人的两次访问,在其中一次访问中,刚登基不久的德仁天皇会见了特朗普。

安倍还接待了美国总统奥巴马,后者是第一位访问广岛的美国总统。“二战”末期美国两次在日本投下原子弹,广岛是其中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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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安倍与奥巴马在广岛和平纪念馆。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在与中国关系冷淡多年后,安倍试图开启一段相对缓和的时期,在2018年会见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这是日本首相七年来首次访问北京。

在特朗普政府退出美国与环太平洋地区其他11个国家之间的多国贸易协定后,安倍晋三将其余国家组成联盟,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联盟在2018年开始实施该协议。

他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数十次,希望谈判解决日本以北一些战争末期被苏联占领的岛屿的领土争议。

安倍的父亲长期以来一直试图解决领土争端,但未能成功,这也是安倍无法解决的问题。两国因此至今未能签署和平条约以正式结束它们之间的战争。

“历史是残酷的”

虽然努力在世界各地建立外交和贸易关系,安倍从未忘记他在国内的民族主义议程。

2012年上任一年后,安倍晋三参拜了供奉着日本战争死难者——包括“二战”时期的战犯——的靖国神社。虽然此后没有再参拜,但他拒绝了对日本为其战时暴行做出更充分道歉的要求,这是一个最容易激起邻国韩国和中国情绪的地方。

在他的领导下,日本与韩国就日本应该如何为自己的历史赎罪而争论不休,两国关系跌至日本殖民占领朝鲜半岛以来的一个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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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安倍在东京靖国神社。这里供奉着包括战犯在内的日本战争亡灵。 SHIZUO KAMBAYASHI/ASSOCIATED PRESS)

2015年,安倍晋三成为第一位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的日本首相,在讲话中,他承认历史的重要性,但没有直接为日本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道歉。

“历史是残酷的。已经酿成的苦果无法挽回,”他说。“我们的行为给亚洲国家的人民带来了苦难。我们绝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在战争结束70周年之际,他重申对官方过去的悔悟声明的支持,但似乎也暗示日本已经做得足够了。他说:“与那场战争毫无关联的子子孙孙,我们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背负谢罪的宿命。”

安倍晋三于1954年9月21日出生于东京,父亲是安倍晋太郎,母亲是安倍洋子。他的外公岸信介曾被占领日本的美国指控犯有战争罪,但最终获释,没有在同盟国的战争罪法庭上受审。他从1957年到1960年担任首相,并强烈反对宪法中放弃战争的条款,半个世纪后,他的外孙也试图对该条款作出修改。

安倍的父亲也进入了政界,曾担任外务大臣及自民党内有影响力的领导人物。自民党在“二战”结束后长期执政,只有四年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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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安倍晋三(中)和他的父亲安倍晋太郎(右)在一起,后者是自民党内的重要人物。1982年,年轻的安倍晋三作为父亲的行政助理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THE ASAHI SHIMBUN VIA GETTY IMAGES)

对于安倍最终会追随父亲和外祖父进入政界这一点,可能从来没有太多疑问。他毕业于东京的成蹊大学,专业是政治学,还在南加州大学学习了一年政治学。

在神户钢铁公司短暂任职后,安倍于1982年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为时任外务大臣的父亲担任秘书官。

1987年,他与森永制果前社长的女儿松崎昭惠结婚。两人没有子嗣。

日本新闻媒体——以及安倍夫人本人——有时称她是安倍的“家中反对党”,因为她反对丈夫支持的核电,并在同性恋权利等问题上表达了比他更进步的观点。

在他的父亲1991年去世后,安倍于1993年在日本西南部的山口县当选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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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在赢得山口县的议员席位之后,安倍打破酒桶庆祝胜选。 THE ASAHI SHIMBUN VIA GETTY IMAGES)

他政治生涯的第一次重大突破是在2000年,当时他被任命为自民党的内阁官房副长官。

担任该职务期间,安倍于2002年陪同时任首相小泉纯一郎前往平壤,与当时的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会面,就释放据称被朝鲜特工绑架的日本公民进行谈判。小泉是一名特立独行的首相,有很高的支持度。他们将朝鲜释放的五名被绑架者带回了日本。

在他的一生中,安倍一直将捍卫被绑架的公民及其家属当做他的事业,这也促成了他在朝鲜问题上的鹰派立场。他在任内鼓动了关于日本是否应该获得先制打击能力的讨论,即在即将遭到攻击前,对敌方领土上的导弹发射场实施打击,这一争议话题显然与朝鲜不断上升的核威胁有关。

得势与迅速失势

2006年,安倍在当选自民党总裁后拜相,这使他成为首位战后出生的日本首相。

上任之初,他就强调了自己修订和平宪法的意愿,并希望推动日本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美国,后者为日本提供了安全保障,但条件是要日本放弃完备军事力量,并允许美军驻扎于日本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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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安倍与谷垣祯一(中)和麻生太郎,他在竞选中击败了这两人,成为自民党总裁和日本首相。 KOICHI KAMOSHIDA/GETTY IMAGES)

“我们将国家安全托付于别国,将经济建设放在首位,确实获得了巨大的物质利益,”安倍在他的竞选著作《迈向美丽之国》中这样描述战后时代。“但我们在精神上的损失也是巨大的。”

在寻求修宪的过程中,安倍惹怒了日本20世纪军国主义的两个受害者——中国与韩国。他还否认“二战”期间日军曾强迫亚洲女性——主要是韩国人和中国人——做慰安妇,并着手修改教科书,在批评人士看来是在粉饰历史。

但在上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安倍就因内阁丑闻不断而步履维艰,政界与媒体对他恶评不断。2007年9月,他以溃疡性结肠炎为由突然辞职,使党内陷入一片混乱。

他的辞职是自民党政治地位急剧下滑的开始,在2009年的众议院选举中输给民主党后,自民党支持率跌至谷底。这仅是自民党自1955年成立以来第二次失去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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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安倍参加为2011年地震及海啸受害者举行的悼念仪式。 POOL PHOTO BY SHIZUO KAMBAYASHI)

不过,反对党在执政期间出了很多差错,2011年地震及海啸后的福岛核电站事故引发了民愤,导致民主党政府最终垮台。2012年,保守派自民党在选举中重新掌权,安倍二度拜相。

他似乎从首届任期中吸取了一些教训。执政之初,他专注于提振停滞不前的经济,扭转了持续数年的通货紧缩,使日本摆脱了上世纪80年代巨大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所谓的“失去的几十年”。

东京庆应义塾大学政治学家、曾任安倍外交政策顾问的细谷雄一表示,第二届安倍政府强调经济,“让我们看到他变得更加务实和灵活。”

尽管如此,他仍坚持自己的抱负,即将日本重新建成一个军事强国。2015年,安倍通过了一系列安全法案,允许日本自卫队与盟友联合执行海外作战任务。他还成立了国家安全保障会议,并推动增加日本的防卫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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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安倍检阅日本自卫队。他没能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理想,即修改日本宪法中的弃战条款。 EUGENE HOSHIKO/ASSOCIATED PRESS)

2016年,他的政党在全国选举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部分原因是政治惰性和公众对反对派执政的不信任。

但这也显示出,在罕有首相长期留任的日本,安倍在控制自己的政党和官僚体制方面具有相当高的政治本领。“为了稳定经济增长,并在国际舞台上扮演重要的政治角色,日本领导人需要有维持任期的能力,”细谷雄一说。

在2016年的选举中,自民党及盟友赢得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议会席位,这一绝对多数在理论上可以让安倍获得修宪所需的支持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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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安倍与特朗普夫妇。安倍与特朗普迅速建立了友谊。 AL DRAGO/THE NEW YORK TIMES)

在特朗普胜选后,安倍精明地向他示好,迅速赶到纽约,成为首位与其会面的世界领导人,并靠着打高尔夫球、多次通电话和私下见面与特朗普建立了密切关系。

许多日本人曾担忧,美国会立即要求日本签署贸易协定,或是为近5.5万名驻扎在日本各地的美军支付更高的费用,而安倍的这种奉承态度帮助避免了这些情况的发生。

有污点的任期

安倍率其政党在全国选举中又取得了两次压倒性胜利,但在2019年失去了绝对多数的席位,始终未能成功推动修宪。

一连串以权谋私的丑闻损害了他的支持率,民众对他在女性平权、缓解日本低出生率危机、应对一系列自然灾害上不尽如人意的进展感到失望,他们也不赞同后来他处理新冠疫情和相关经济衰退的办法,这些问题都干扰了他的民族主义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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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宣布辞职的安倍。即便在下台之后,他依然在幕后发挥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CARL COURT/GETTY IMAGES)

“按照他继承父志进入政坛的初衷衡量,他的任期是失败的,”华盛顿特内奥情报公司的日本政治专家、《反叛者:安倍晋三与新日本》一书的作者托拜厄斯·哈里斯说。

“他未能修宪,日本如今动用武力仍受到一些限制,”他补充道。“至于让日本人拥有更强的民族自豪感,或是认同他的历史观——我认为情况并非如此。这些已经存在数十年的问题依然充满争议,所以不能说他赢得了民心。”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哈里斯表示。“他没能成功实现他理想中的转变。”

但即便在卸任首相后,安倍依然在幕后发挥着相当大的影响力。在他辞职后,继任者是他的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而菅义伟被迫下台后,安倍曾支持60岁的强硬保守派高市早苗出任日本首位女首相。她在第一轮党内选举中未能获得足够票数,安倍转而支持了岸田文雄,以阻止他的主要政敌、曾担任外务大臣的河野太郎获胜。

他依然能靠一些争议观点吸引大量关注,比如提议让美国在日本部署核武器。

在自民党为即将举行的参议院选举造势之际,安倍长久以来一直希望的修宪仍是该党政纲中的要点。

安倍身后留下了妻子安倍昭惠;母亲安倍洋子;他的弟弟:日本防卫大臣岸信夫,以及他的兄长、今年3月退休的三菱商事株式会社社长安倍宽信。

在2020年8月纪念“二战”结束75周年的讲话中,安倍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日本的战争受害者身上,包括在亚洲战场及国内各城市遭受空袭、以及在广岛和长崎遭受原子弹轰炸的人。

他没有提及要吸取历史的教训。

【本文来自NYTimes,作者MOTOKO RICH是纽约时报东京分社社长,Makiko Inoue、Hisako Ueno对本文有研究贡献,本文不代表本台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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