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周末，美国与加拿大一度接近达成的贸易协议在最后一刻破裂，两国随即重新滑向关税战。美国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的50%关税已经生效，加拿大则宣布，将从9月8日起采取“等额反制”。截至周一，双方没有安排新的谈判，特朗普又威胁进一步提高加拿大汽车及零部件关税，原本持续数日的讨价还价，迅速演变成一场不断加码的经济对抗。
对于与加拿大共享陆地边境、供应链和游客市场的华盛顿州而言，这场贸易战并不遥远。早在特朗普重新上台后的第一轮美加冲突中，贝灵厄姆、布莱恩和罗伯茨角等边境社区就已经经历加拿大游客骤减。如今，客流刚刚出现一些恢复迹象，新一轮关税和政治冲突又可能把加拿大消费者推远，并进一步冲击华州的农业、航空、林产品、能源和零售业。
从“接近成交”到互相加税
特朗普政府今年7月宣布，将援引1930年《关税法》第338条，对被指歧视美国汽车、酒类和乳制品的加拿大采取行动。这项近一个世纪以来从未被实际用来征税的条款，允许总统对被认定歧视美国商业的国家征收最高50%的关税。
新关税最初定于8月19日生效，覆盖加拿大酒类、乳制品、家具、水泥、服装、体育用品、化妆品和部分农产品等。能源、钾肥、鱼类、关键矿产以及已经受到其他行业关税约束的产品不在本轮清单内。与过去一年多数关税不同的是，这批商品即使符合《美加墨协定》，也不能获得豁免。白宫公布的措施涉及约200亿美元商品，相当于加拿大每年对美出口的约5%。
就在关税即将生效前，美国同意将期限推迟三天。美加官员随后在华盛顿密集谈判，双方一度表示协议“非常接近”。根据路透社披露的谈判内容，美方提议将加拿大制造的汽车和轻型卡车关税从25%降至15%，钢铁和铝关税由50%降至25%；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还称，美方愿意降低加拿大木材等产品面对的关税。
加拿大方面也提出，可以取消对美国钢铁、铝和汽车的剩余报复性关税，鼓励各省恢复销售美国酒类，并在不改变乳制品供应管理制度、进口配额和关税水平的前提下作出部分行政调整。
但到周五晚间，谈判突然破裂。
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加拿大总理卡尼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称，美国最后一刻改变了条件，不仅削减了对加拿大汽车业的关税优惠，还试图限制加拿大未来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议的能力，并触及语言、文化和国家主权问题。另一个直接分歧是，加拿大希望轻型汽车获得的优惠也适用于中型和重型卡车，美方没有接受，这将使加拿大生产的福特F-350、F-450、F-550和通用Silverado等车型处于不利地位。卡尼表示，美方“要求太多，提供太少”，因此下令召回谈判代表。
格里尔则指责加拿大反悔，推翻了本周早些时候已经作出的承诺。他称，美国提供的待遇是加拿大在全球范围内能够获得的最优惠待遇，但加拿大没有接受。美联社报道，目前双方各执一词，也没有新的谈判时间表。
美国的50%关税于周六凌晨生效。加拿大政府随后宣布，将从9月8日起对美国商品实施“逐美元对等”的反制，初步锁定钢铁、乳制品、家用电器、农业设备、纸浆与纸张以及电子产品，但完整清单和具体税率尚未公布。卡尼形容美国正在把经济一体化“当作武器”，并称加拿大“遭到了攻击”。
周一，特朗普又在社交媒体上威胁，自2027年1月1日起将加拿大汽车、卡车和零部件关税提高至50%。谈判中原本可能下调的加拿大钢铁关税，也将继续维持在50%。由于白宫尚未发布新的正式公告，这部分目前仍属于关税威胁，而非已经生效的措施。路透社指出，美加汽车供应链高度一体化，如果零部件关税全面实施，美国本土汽车组装同样可能受到冲击。
加拿大国内的反应则趋于强硬。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表示，如果美国继续打击加拿大制造业，“一切选项都在桌面上”，包括限制向美国出口电力和关键矿产。
每天近20亿美元商品跨境流动
关税覆盖的商品目前只占双边贸易的一小部分，但美加经济的特殊之处在于许多产品并不是一次性跨境，而是在生产过程中多次往返。汽车、飞机、能源、机械和农产品供应链尤其如此。
美加边境停放的汽车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数据显示，2025年美加货物和服务贸易总额达到8723亿美元。美国向加拿大出口3336亿美元货物，从加拿大进口3819亿美元，货物贸易逆差为483亿美元；在服务贸易方面，美国出口923亿美元、进口645亿美元，拥有277亿美元顺差。美国对加拿大的主要出口包括汽车、机械、能源及超过300亿美元农产品；加拿大对美国主要出口能源、汽车及超过400亿美元农产品。
加拿大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程度更高。2025年，加拿大约71.7%的货物出口流向美国，美国同时向加拿大供应接近一半的进口商品。平均每天约有20亿美元货物跨越美加边境。
1989年生效的美加自由贸易协定，随后被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以及2020年生效的《美加墨协定》取代。经过三十多年发展，两国企业已经按照低关税和稳定规则重新配置工厂、仓储和运输线路。此次美国直接对部分符合《美加墨协定》的商品征税，不仅提高成本，也削弱了企业对于协定能否继续提供保护的信心。原定于2026年展开的协定六年审查，因此也蒙上更大阴影。
华州首先面对出口订单和进口成本的双重压力
华盛顿州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州接壤，加拿大是华盛顿州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华盛顿国际贸易委员会的最新研究显示，从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华州向加拿大出口73亿美元商品，约占全州货物出口的12%；同期从加拿大进口152亿美元商品，占华州全部进口的29%。加拿大与墨西哥合计支撑约32万个华州就业岗位。
华州对加拿大的主要出口包括价值12亿美元的民用飞机及零部件、3.46亿美元电力、3.37亿美元电子游戏设备、2.39亿美元成品油和1.89亿美元拖拉机。农产品方面，苹果和梨出口约1.42亿美元，樱桃等核果类产品约8700万美元，浆果和其他水果约7900万美元。
加拿大已经宣布反制美国农业设备、纸浆纸张和电子产品，恰好与华州部分高度依赖加拿大市场的产品重合。华州销往加拿大的拖拉机价值1.89亿美元，纸张及纸板约1.1亿美元，纸盒等纸制品约1.03亿美元。加拿大完整关税清单尚未公布，因此目前还不能确定华州苹果、樱桃、飞机和电子游戏设备是否会直接中招，但加拿大消费者继续抵制美国商品，也可能在关税清单之外压低订单。
进口方面，华州从加拿大购入的商品更难在短期内找到替代来源。过去一年，华州进口加拿大原油39亿美元、石油气36亿美元、活牛4.5亿美元、锯材4.11亿美元以及飞机和无人机零部件2.7亿美元。其中，加拿大占华州进口原油的90%、石油气的99%，并供应全部进口活牛和跨境电力。华盛顿国际贸易委员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华州企业为加拿大和墨西哥商品额外支付的关税已经明显上升。
能源没有被纳入周末生效的50%关税，因此汽油和电价短期内不太可能仅因这一轮措施立即飙升。但如果冲突继续扩大，或者能源被双方当作谈判筹码，华州炼油厂、公用事业和农场将比大多数州更容易受到影响。加拿大木材关税未能在谈判中获得下调，也会继续推高建筑商的原料成本，并可能传导至住房价格。
华州财政管理办公室此前针对更广泛关税组合进行的模型分析曾估计，如果相关措施长期全面实施，到2029年可能导致华州减少约3.19万个就业岗位，并损失22亿美元州政府收入，农业、食品加工和航空业受到的冲击最大。
边境旅游业刚有起色，又迎来新打击
相比制造业订单和供应链，最早能够看到的变化，可能仍然出现在华州北部边境的餐馆、酒店、商场和加油站。
特朗普2025年重新上台后，对加拿大加征关税，并多次谈论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个州”，引发加拿大消费者抵制美国商品和赴美旅行。2025年5月，KUOW曾报道，当年4月进入华州的加拿大牌照车辆数量只有上年同期的一半，而加拿大游客过去每年大约为沃特科姆县带来1.4亿美元消费。贝灵厄姆市政府甚至专门致信温哥华等九个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城市，试图修复地方关系。
美国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后续统计显示，2025年1月至10月，华州与加拿大边境的客运车辆通行量较2024年下降超过24%。贝灵厄姆SeaFeast活动负责人当时表示，加拿大游客锐减已经影响节庆活动参与人数、酒店需求和周边商户营业额。相关国会报告认为，关税、政治言论、边境执法担忧和“购买加拿大货”运动共同造成了这一下降，汇率和旅行成本也是影响因素。
进入2026年后，客流一度出现缓慢回升，但并未恢复到贸易战前水平。西华盛顿大学边境政策研究所与贝灵厄姆地区商会今年3月至5月调查了62家沃特科姆县企业，在受访者中，57%称加拿大游客减少已经损害经营；餐饮企业中这一比例达到91%，零售业为85%。37%的企业已经通过裁员、缩短营业时间、减少产品或提高价格调整经营方式，其中73%称这些变化将是长期或永久性的。另据KIRO7的最新报道，布莱恩部分商户原本感觉加拿大顾客正在慢慢回来，如今又开始担心新关税让复苏中断。
西华盛顿大学边境政策研究所主任劳里·特劳特曼早在第一轮冲突开始时就警告，关税一定会推高商品成本，更难修复的却可能是两国关系。她指出，即使关税最终取消，加拿大消费者减少美国购物和旅行的习惯也可能延续，并从沃特科姆县逐步影响华州其他地区。
这正是华州面对的特殊风险：关税针对的是商品，但加拿大消费者表达不满的方式不只是不买一瓶美国酒，也可能是取消一次贝灵厄姆购物、一场贝克山滑雪行程或一个西雅图周末。新一轮贸易战如果持续，关税表上的数字将首先变成布莱恩餐馆少一桌客人、贝灵厄姆酒店少一晚预订，随后才会反映为华州农场和工厂少一张订单。
西雅图中文电台综合编译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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