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没有乡愁:纪念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

据台湾媒体报道,台湾文学家、著名诗人余光中周四(12月14日)病逝,享年89岁。

余光中日前已传出疑似中风住院院,肺部感染,后转进加护病房住院检查。

余光中,祖籍福建永春,1928年生于江苏南京,幼时随父母辗转流离各地,在1950年随家人离开大陆迁居台湾。多年来,他创作了千余首诗歌,代表作有《乡愁》《乡愁四韵》《白玉苦瓜》《听听那冷雨》……

文坛大师梁实秋曾盛赞余光中:“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成就之高、一时无两”。

时间回到1971年,因政策问题,台湾同胞难返大陆,20多年未回故乡的余光中因思乡情切,写下了这首《乡愁》。

《乡愁》

(作者: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少时不知愁滋味,如今读来,却已喉间哽咽。

《乡愁》一首,说尽了在外游子的辛酸,写尽了两岸血浓于水的感情,它大概是所有中国人共有的思乡曲吧。

“随着日子的流失愈多,我的怀乡之情便日重,在离开大陆整整20年的时候,我在台北厦门街的旧居内一挥而就,仅用了20分钟便写出了《乡愁》。”

常人惊奇,先生的文思怎会如此快?因为这种情绪已经压在心底20年之久。

身不由己,好在文化是相通的,一首《乡愁》漂洋过海来到大陆,唤起了无数游子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亲人的惦念,成为每个中国学生的必读诗,被无数人传颂。

而更令人欣慰的是,在两岸人民的努力下,1987年,台湾当局开放大陆探亲,余光中对大陆的“破冰之旅”就定在了1992年。余光中应邀来到北京,他去了故宫,爬了长城,还去北京胡同里转了转。

“40多年过去,故乡变了。文化的乡愁是永远解不了。”

随后,他回乡的步伐越来越紧密,几乎每年一趟。

1995年,他回母校厦门大学参加校庆;

1997年,他足遍沈阳、长春、哈尔滨、大连;

2000年,余光中第一次回到出生地,南京;

2003年,余老踏上归根之路,回到福建永春;

2004年,他专程回到泉州,向海内外宾客介绍自己美丽的家乡;

2012年,余光中为家乡永春题诗;

2015年,他与夫人、女儿回家乡祭祖;

1992年至今,20余年来,余老回大陆60余次。

余老骨子里是热爱祖国的,他最自豪的是“中国人”的称号,庆幸能用中文写作。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他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要做屈原和李白的传人”,“我的血系中有一条黄河的支流”,1966年,他更是毫不忌讳地写下了遗嘱式的诗篇《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

(作者:余光中)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遗憾的是,余老一辈子都在思乡、念乡、盼乡,直到离世却也没盼来两岸统一……

不过现在,先生可以回家了,不用再忍受乡愁,不用再在他处想念故乡的雨。

最早在微博转发余光中逝世消息的大陆媒体之一为《北京青年报》,随即引发了强势关注,一个小时内,该条微博的互动数(转发、评论、点赞)就超过17万。

【以上文字来自微信平台“视觉志”,作者:楠瓜】


【背景报道:“乡愁诗人”余光中逝世,引发大陆集体缅怀】

中国官媒人民网和新华网都进行了报道。人民网发文称,”余光中热爱中华传统文化,热爱中国。’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的血系中有一条黄河的支流’……这一句句击中内心的文字使他的名字永久地镂刻在了中国新文学的史册上。” 新华网发文评价他,”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是当代诗坛健将、散文重镇、著名批评家和优秀翻译家。”

大陆网民集体缅怀

在微博, “余光中病逝”的搜索数也迅速超过60万。

余光中病逝在中国大陆引发网民的集体缅怀。

所有大陆网民几乎是一边倒地缅怀和难过,以及对余光中表达感激和祝愿。

能够在大陆以此程度被集体缅怀的公众人物并不多。最近被集体缅怀的对象是香港影视大亨邵逸夫,他因广泛捐助国内大学建造”逸夫楼”而唤起大陆民众的共同记忆。

大陆的地方政府和地方媒体也纷纷发文和微博回忆余光中的到访。

认证信息为成都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的 “@成都发布”介绍,”余光中曾到过武侯祠讲演过”诗情与酒兴”、在杜甫草堂拜祭过诗圣,还专门写了一首《草堂祭杜甫》四十行诗。”

“@浙江在线”快速发表长文回忆,”身为杭州女婿的他曾多次来杭”,并在杭州作了”两岸交流日,乡愁自解时。海峡隔两岸,不阻彩云飞”的诗句。

余光中家乡南京的《现代快报》则再次发布几个月前采访余光中的视频,并不无伤感地表示,”就在今年4月份,现代快报记者曾专访余光中老先生,他和记者聊起家乡南京,还’秀’了南京话,还说希望能再回到家乡看看。”

伴随我们语文课本的乡愁

从媒体及网民反应来看,余光中诗作《乡愁》被提及频次最高。

羊城晚报等媒体放出余光中朗诵《乡愁》的视频片段;网民也化用”乡愁”来抒发缅怀之情——”@往事越千年1893“:”魂归母亲,一解乡愁!” @Osmond_关秋阳:”我在这头,您却去了那头。”

余光中在大陆民众心中的地位重要,很大程度来自于其诗作被列入中小学教材,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在大陆接受义务教育的年轻人都对这些诗作耳熟能详。

”@媛馨菇凉“所言,”余老先生的作品影响了中华民族的万千儿女。” “@_Zzanglu”说,”一路走好 伴随我们语文课本的乡愁。”

一些还在校的学生可能感怀更深。“@哔哔哔西瓜侠”:”昨天晚上上课还全班一起朗诵了《乡愁》……当时还在想……余光中老先生还健在真是太好了…… 结果今天……看到消息一时不能接受……”

“@難為的野”:”昨天老师才给我们念了余光中先生的诗,今天阿就看到了这消息,一路走好”。

哀思背后的两岸统一之愿望

《乡愁》表达了一个身在台湾的人对中国大陆家乡的深切感怀,因此很多人借其寄托两岸统一的愿望。余光中的逝世,让不少中国大陆网民对”两岸尚未统一”表达惋惜。

“@做我的凡一魏”回忆,”我的老师说他每年教学生《乡愁》这首诗时,都会在结尾处留下一个期盼,祝愿台湾早日回归。如今,写这首《乡愁》的老先生也已离开,台湾依旧没有回归。愿天堂没有乡愁,两岸早日统一。”

“@枫卓白羽”说,”您已归去,台湾还未归来,遥遥的乡愁,依旧相隔两岸。” “@my陈婷婷”说,”先生走好,可惜在你有生之年台湾还没有回来。现在,乡愁是一个坟墓,你在里头了,放心,我们在外面,帮你看,看台湾回来。”

“@ Superego啊”更是评价余光中为,”一个诗人,一个爱国者”。

大陆刷屏,对岸无声

不同于大陆民众的一致缅怀,台湾民众的态度更为多样。

比较多见的是,不少网民在推特和脸书上用”余光中“R.I.P”(安息吧)表达缅怀。

也有相当部分在表达负面声音。比如,有网友在推特上表示,余光中是其国中的梦魇,因为”他的课文很无趣”,“无聊到在课本上乱画”。

但总体而言,台湾民众在社交媒体上的反应在数量上远少于中国大陆。

对于两岸网友不同的反响, 有网友在脸书上评论说,”人们缅怀的不是他的文学,而是他的‘乡愁’。有人缅怀他的乡愁,就有人憎恨或无视他的乡愁。所以抒情诗人走了,大陆刷屏,对岸无声。”


【附录:余光中诗歌代表作选】

余光中诗歌代表作选

 

余光中(1928 ~ 2017)

祖籍福建永春。少年曾在南京、重庆、厦门多地生活,1949年随父母迁香港,1950年赴台,就读于台湾大学外文系。 1953年,参与共创“蓝星”诗社。爱荷华大学艺术硕士。曾在台湾、美国、香港多所大学进修、任教,诗歌、散文、评论、翻译领域皆有成就,诗集有《舟子的悲歌》、《莲的联想》、《白玉苦瓜》、《与永恒拔河》、《隔水观音》等。

算命瞎子

凄凉的胡琴拉长了下午,
偏街小巷不见个主顾;
他又抱胡琴向黄昏诉苦:
空走一天只赚到孤独!

他能把别人的命运说得分明,
他自己的命运却让人牵引:
一个女孩伴他将残年度过,
一根拐杖尝尽他世路的坎坷!

1950.11.8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1972.1.21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1974.3

 

单人床

月是盲人的一只眼睛

怒瞰着夜,透过蓬松的云

狺狺的风追过去

这黑穹!比绝望更远,比梦更高

要冻成爱斯基摩的冰屋

中国比太阳更陌生,更陌生,今夜

情人皆死,朋友皆绝交

没有谁记得谁的地址

寂寞是一张单人床

向夜的四垠无限地延伸

我睡在月之下,草之上,枕着空无,枕着

一种渺渺茫茫的悲辛,而风

依然在吹着,吹黑暗成冰

吹胃中的激昂成灰烬,于是

有畸形的鸦,一只丑于一只

自我的眼中,口中,幢幢然飞起

 

1966.3.31于卡拉马加

双人床

让战争在双人床外进行
躺在你长长的斜坡上
听流弹,像一把呼啸的萤火
在你的,我的头顶窜过
窜过我的胡须和你的头发
让政变和革命在四周吶喊
至少爱情在我们的一边
至少破晓前我们很安全
当一切都不再可靠
靠在你弹性的斜坡上
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
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
让旗和铜号在高原上举起
至少有六尺的韵律是我们
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
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熟
一种纯粹而精细的疯狂
让夜和死亡在黑的边境
发动永恒第一千次围城

惟我们循螺纹急降,天国在下
卷入你四肢美丽的漩涡

1966.12.3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1967.2.4于卡拉马如

狗尾草

总之最后谁也辩不过坟墓
死亡,是唯一的永久地址
譬如吊客散后,殡仪馆的后门
朝南,又怎样?
朝北,又怎样?
那柩车总显出要远行的样子
总之谁也拗不过这桩事情
至于不朽云云
或者仅仅是一种暗语,为了夜行
灵,或者不灵,相信,或者不相信
最后呢谁也不比狗尾草更高
除非名字上升,向星象去看齐
去参加里尔克或者李白
此外
一切都留在草下
名字归名字,骷髅归骷髅
星归星,蚯蚓归蚯蚓
夜空下,如果有谁呼唤
上面,有一种光

下面,有一只蟋蟀
隐隐像要回答

1967.3.5

 

春天,遂想起

春天,遂想起
江南,唐诗里的江南,九岁时
采桑叶于其中,捉蜻蜓于其中
(可以从基隆港回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苏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莲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吴王和越王的小战场
(那场战争是够美的)
逃了西施
失踪了范蠡
失踪在酒旗招展的
(从松山飞三小时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
的江南,想起
太湖滨一渔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过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过柳堤,那许多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喷射云三小时的江南)

即使见面,她们也不会陪我
陪我去采莲,陪我去采菱
即使见面,见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有)
何处有我的母亲
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
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我的母亲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圆通寺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风筝的
江南啊,钟声里
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1962.4.29午夜

 

五陵少年

台风季 巴士峡的水族很拥挤

我的血系中有一条黄河的支流

黄河太冷,需要掺大量的酒精

浮动在杯底的是我的家谱

喂! 再来杯高粱!

 

我的怒中有燧人氏,泪中有大禹

我的耳中有涿鹿的鼓声

传说祖父射落了九只太阳

有一位叔叔的名字能吓退单于

听见没有? 来一瓶高粱!

 

千金裘在拍卖行的橱窗里挂着

当掉五花马只剩下关节炎

再没有周末在西门町等我

于是枕头下孵一窝武侠小说

来一瓶高粱哪,店小二!

 

重伤风能造成英雄的幻觉

当咳嗽从蛙鸣进步到狼嗥

肋骨摇响疯人院的铁栅

一阵龙卷风便自肺中拔起

没关系,我起码再三杯!

 

末班巴士的幽灵在作祟

雨衣! 我的雨衣呢? 六席的

榻榻米上,失眠在等我

等我闯六条无灯的长街

不要扶,我没醉!

1960年10月

 

白玉苦瓜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 不断向外膨胀
充满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侯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摊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似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 仲橘?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慈悲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鞋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生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1974.2.11

 

芝加哥

新大陆的大蜘蛛雄踞在
密网的中央,吞食着天文数字的小昆虫,
且消化之以它的毒液。
而我扑进去,我落入网里——
一只来自亚热带的
难以消化的
金甲虫。

文明的群兽,摩天大楼压我们
以立体的冷淡,以阴险的几何图形
压我,以数字后面的许多零
压我,压我,但压不断
飘逸于异乡人的灰目中的
西望的地平线。

迷路于钢的大峡谷中,日落得更早——
(他要赴南中国海黎明的野宴)
钟楼的指挥杖挑起了黄昏的序曲,
幽渺地,自蓝得伤心的密歇根底湖。

爵士乐拂来时,街灯簇簇地开了。
色斯风打着滚,疯狂的世纪病发了——
罪恶在成熟,夜总会里有蛇和夏娃,
而黑人猫叫着,将上帝溺死在杯里。

而历史的禁地,严肃的艺术馆前,
巨壁上的波斯人在守夜
盲目的石狮子在守夜,
槛楼的时代逡巡着,不敢踏上它,
高高的石级。
而十九世纪在醒着,文艺复兴在醒着,
德拉克鲁瓦在醒着,罗丹在醒着,
许多灵魂在失眠着,耳语着,听着,
听着——
门外,二十世纪崩溃的喧嚣。
1958

 

我之固体化

在此地,在国际的鸡尾酒里,
我仍是一块拒绝溶化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体的坚度。

我本来也是很液体的,
也很爱流动,很容易沸腾,
很爱玩虹的滑梯。

但中国的太阳距我太远,
我结晶了,透明且硬,
且无法自动还原。

1959

 

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了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叮咛叮咛咛?

这蛊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地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1981.2.7

 

月光光

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恐月症和恋月狂
迸发的季节,月光光

幽灵的太阳,太阳的幽灵
死星脸上回光的反映
恋月狂和恐月症
祟着猫,祟着海
祟着苍白的美妇人

太阴下,夜是死亡的边境
偷渡梦,偷渡云
现代远,古代近
恐月症和恋月狂
太阳的膺币,铸两面侧像

海在远方怀孕,今夜
黑猫在瓦上诵经
恋月狂和恐月症
苍白的美妇人
大眼睛的脸,贴在窗上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分析化学的成份
分析回忆,分析悲伤
恐月症和恋月狂,月光光

1964.5.31

 

圆通寺

大哉此镜! 看我立其湄
竟无水仙之倒影
想花已不黏身,光已畅行

比丘尼,如果青钟铜叩起
听一些年代滑落苍苔
自盘古的圆颅

塔顶是印度的云, 塔底是母亲
启骨灰匣, 可窥我的脐带
联系的一切,曾经

母亲在此,母亲不在此
释迦在此,释迦不在此
释迦恒躲在碑的反面

佛在唐,佛在敦煌
诺,佛就坐在那婆罗树下
在摇篮之前 棺盖之後

而狮不吼,而钟不鸣,而佛不语
数百级下,女儿的哭声
唤我回去,回后半生

1960.12

 

咪咪的眼睛

咪咪的眼睛是一对小鸟,
轻捷的拍着细长的睫毛,
一会儿飞远,一会儿飞近,
纤纤的翅膀扇个不停。

但他们最爱飞来我脸上,
默默脉脉地盘旋着下降;

在我的脸上久久地栖息,
不时扑一扑纤纤的柔羽。

直到我吻着了我的咪咪,
它们才合拢飞倦的双翼,
不再去空中飞,飞,飞,
只静静,静静的睡在窝里。

 

小褐斑

如果有两个情人一样美一样的可怜
让我选有雀斑的一个
迷人全在那么一点点
你便是我的初选和末选,小褐斑
为了无端端那斑斑点点
蜷在耳背后,偎在唇角或眉尖
为妩媚添上神秘。传说
天上有一颗星管你脸上那汗斑
信不信由你,只求你
不要笑,笑得不要太厉害
靥里看你看得人眼花
凡美妙的,听我说,都该有印痕
月光一满轮也不例外
不要,啊,不要笑得太厉害
我的心不是耳环,我的心
经不起你的笑声
荡过去又荡过来······

1975.8.2

 

天使病患者

她是个天使病的患者,相信

那阁楼就是一个小规模的天国

或是小天国的邻国。每天黄昏

便攀着那样细长的小木梯上去

然后连梯子也抽掉,她想

不让违建户和云之间留下

任何关系。于是就在悬空的云里

向一扇苍白的天窗,她捏造

一个天使又一个金发的天使

一口气,嘘出了半打玩具

化学的肩后是化学的翅膀

大眼睛,小嘴,用画眉笔画成

口红添上两颊的红润,然后

灌一滴初恋的泪,或者香水

一个飞宝宝这样就完成

但这样的翅膀,你知道

飞呢是飞不上天国,天国太高

也飞不到地狱,太猛的火中

塑胶会融化。地狱以上,天国以下

眩目的阳光会揭发,眉笔,唇膏

和香水的秘密。看,檀香扇的风中

塑胶天使群翩翩飞起,窗外

窗里,飞满这城市九月的黄昏

且向一些稚气的耳朵

嘤嘤吟哦一些催梦的歌

一些娃娃脸的灵魂,爱听

巧克力一样甜的爱情,叮叮

悬在耳边像一粒珊瑚坠子

说到战争,就说些公主,侠士

或者城堡吧,摊开精灵的地图

找不到西柏林,越南,香港

真的天使太贵,真的魔鬼

太吓人,消磨这样子的黄昏,只要

一块钱六个梦,六块钱三打天使

用塑胶制成,加一点唇膏

一点点的眉彩,至于灵魂,那玩意

就滴一滴眼泪,一滴镍色的晶晶

从长长的假睫毛里盈盈下坠

开一个天使厂真方便,太太

也不要烟囱,这样的轻工业

也不会把人家的指甲油弄脏

就在那赝制的小天国那小阁楼上

她是一个天使病的患者。

1967.9.16

 

长城谣

长城斜了,长城歪了
长城要倒下来了啊长城长城
堞影下,一整夜悲号
喉咙叫破血管
一腔热
嘉峪关直溅到山海关
喊人,人不见
喊鬼,鬼不见
旋天转地的晕眩,大风沙里
砖石一块接一块
一块接一块砖石在迸裂
摇撼比战国更大的黑影
压下来,压向我独撑的血臂

最后是楼上,众人推墙
霹霹雳雳的一阵洗牌声
拍我惊醒

1972.10.20

 

在冷战的年代

在冷战的年代,走下新生南路
他想起那热战,那热烘烘的抗战
想起芦沟桥,怒吼,桥上所有的狮子
向武士刀,对岸的樱花武士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
是故乡”,想起一个民族,怎样
在同一个旋律里咀嚼流亡
从山海关到韶关。他的家,
在长城,不,长江以南,但是那歌调
每一次,都令他心酸酸,鼻子酸酸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
歌,是平常的歌,不平常
是唱歌的年代,一起唱的人
一起流亡,在后方的一个小镇
一千个叮咛,一千次敲打
邮戳敲打谁人的叮咛
两种面貌是流亡的岁月
正面,是邮票,反面,是车票
一首旧歌,一枚照明弹
二十年前的记忆,忽然,被照明
在冷战的年代,走下新生南路
他想起 那音乐会上,刚才
最多是十七岁、十八岁,那女孩
还不曾诞生,在他唱歌的年代
今夜那些听众,一大半,还不曾诞生
不知道什么是英租界,日本租界
滇缅路,青年军,草鞋,平价米,草鞋
空空洞洞,防空洞中的岁月,“月光光
照他乡”,月光之外,夷烧弹的火光
停电夜,大轰炸的前夜,也是那样
那样一个晚会,也是那样
好乖好灵的一个女孩
唱同样的那一支歌,唱得
不好,但令他激动而流泪
“不要难过了”,笑笑,她说
“月亮真好,我要你送我回去”
后来她就戴上了他的指环
将爱笑的眼睛,盖印一样
盖在婷婷和幺幺的脸上
那竟是——念多年前的事了
天上的七七,地上的七七
她的墓在观音山,淡水对岸
去年的清明节,前年的清明
走下新生南路,在冷战的年代
他想起,清清冷冷的公寓
一张双人旧床在等他回去
“月亮真好,我要你送我回去”
想起如何,先人的暮在大陆
妻的墓在岛上,幺幺和婷婷
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人
三代分三个,不,四个世界
长城万里,孤蓬万里,月亮真好,他说
一面走下新生南路,在冷战的年代

1968.5.7

 

如果远方有战争

如果远方有战争,我应该掩耳
或是该坐起来,惭愧地倾听?
应该掩鼻,或应该深呼吸
难闻的焦味?我的耳朵应该
听你喘息着爱情或是听榴弹
宣扬真理?格言,勋章,补给
能不能喂饱无餍的死亡?
如果有战争煎一个民族,在远方
有战车狠狠地犁过春泥
有婴孩在号啕,向母亲的尸体
号啕一个盲哑的明天
如果有尼姑在火葬自己
寡欲的脂肪炙响一个绝望
烧曲的四肢抱住涅槃
为了一种无效的手势。 如果
我们在床上,他们在战场
在铁丝网上播种着和平
我应该惶恐,或是该庆幸
庆幸是做爱,不是肉抟
是你的裸体在怀里,不是敌人
如果远方有战争,而我们在远方
你是慈悲的天使,白羽无疵
你俯身在病床,看我在床上
缺手,缺脚,缺眼,缺乏性别
在一所血腥的战地医院
如果远方有战争啊这样的战争
情人,如果我们在远方

1967.2.11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1967.2.4卡拉马如

 

罗二娃子

罗二娃子他家就在牛角溪的对岸

那年夏天涨大水,断了木桥

我跟罗二娃子

只好隔水大喊,站在两岸

喊些什么并不要紧

要紧的是喊的本身,我喊,他应

两张充血的喉咙,奋然

要飞越上游的山洪滚滚而下

十几丈宽的急湍隔着

罗二娃子喊,他家的花娘娘

上星期生了一窝小狗

我喊,我那只宝贝蟋蟀死了

什么时候你再帮我捉一只?

“水一退我就过来!

我送你一只小花狗!”

不久天色就暗暗压下来

黄浆滔滔,两岸摇摇

水声翻腾,拍散我们的呼声

“再见!再见!”

罗二娃子一阵子挥手

就变成夜的一部分了

后来再没有见到罗二娃子

我跟家里就离开了四川

童年,就锁进那盆地里

在最生动最强烈的梦里,现在

仍然看见他,罗二娃子

浮浮沉沉向我游过来,挥动双臂

只是河,怎么愈游愈宽,水声愈嚣闹

孩子的呼声愈抛愈弱小

三十年的洪水扑向我的吼道

船,吞掉,桥,吞掉,一切都吞掉的洪水

不能为两个朋友悲呼而退潮

啊罗二娃子!

1972.10.11

 

后记:罗二娃子是四川话,“罗家老二”的意思。这首诗最好用四川话来朗诵。

民歌手

给我一张铿铿的吉它

一肩风里飘飘的长发

给我,一个回不去的家

一个远远的记忆叫从前

我是一个民歌手

给我的狗

给他一块小铜钱

 

江湖上来的,该走回江湖

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

我的父,我的母

给我的狗

给他一根肉骨头

我是一个民歌手

 

风到何处,歌就吹到何处

路有多长,歌就有多长

草鞋就有多长,河水多清凉

从下游到上游

我是一个民歌手

岁月牵得多长

歌啊歌就牵得多长

 

多少靴子在路上,街上

多少额头在风里,雨里

多少眼睛因瞭望而受伤

我是一个民歌手

我的歌

我凉凉的歌是一帖药

敷在多少伤口上

 

推开门,推开小客栈的门

一个新酿的黎明我走进

一个黎明,芬芳如诗经

茫茫的雾晶晶的露

一个新的世界我走进

一边唱,一边走

我是一个民歌手。

 

收藏家

 

小时候

他收集蝴蝶和风筝

和春天其他的一些标本

但那些华丽的翅膀

而且脆弱

一吹就断了

 

高三起

他收集车票和戏票

—— 全撕了角

为了一种瘟病叫恋爱

可终于收集不到

那女孩

 

然后他收集自己的美名

听众的掌声

读者的信

几捆以后已经很疲劳

一把高额的冥钞

那样子握着

 

四十岁以后他不再收集什么

除了每晚袋一叠名片

一叠苍白难记的脸

回去喂一根愤怒的火柴

看余烬里窜走

一只蟑螂

 

1971.8.24

 

江湖上

一双鞋,能踢几条街?

一双脚,能换几次鞋?

一口气,咽得下几座城?

一辈子,闯几次红灯?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风里

 

一双眼,能燃烧到几岁?

一张嘴,吻多少次酒杯?

一头发,能抵抗几把梳子?

一颗心,能年轻几回?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风里

 

为什么,信总在云上飞?

为什么,车票在手里?

为什么,恶梦在枕头下?

为什么,抱你的是大衣?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风里

 

一片大陆,算不算你的国?

一个岛,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辈子,算不算永远?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风里

 

1970.1.16于丹佛

 

夜行人

潮湿的黑土上是冰冷的草叶之上
是凉蠕蠕的六脚爬过是我的靴子
踩过之上是黑晶晶的眼瞳闪动之上是风
是风是风吹的空间里有星有星在燃烧着时间
在时间空间的接缝在接缝的更上面
也许有神也许什么也没有也许
把神话翻过来连封底也不见
所以星际有星际的谣言 例如天使
例如天使有九级的种种传闻
该信不该信该怎样去决定

犹长长的夜犹如上面是光年下面是公里
疑星像是一具假面假面的后面

是怎样的脸怎样的一种意志
而生命怎样来是否就怎样回去

的路是水而向下是火而向上
想有些长途长得要用光年来计算
就受到一种异常精巧的伤害
秒针刺在灵魂最痛处的感觉
譬如夜应该酣酣的黑或是该多梦
总该发生点什么吧譬如枕下孵着七个魇
总比什么也不信什么也毫不怀疑
想星之下是风是云云是千层
好高的一叠寂寞之下是搜寻的黑瞳

是孤立的鼻尖之下是暧昧的胡须

之下是绝对像半岛的下巴绝对
像半岛那样任性地伸入未知
未知有软体爬虫肉麻的复脚爬过
爬过已经有露滴来投宿的草叶
更下面是黑土潮湿霉腐而肥沃
脚印重叠着脚印我的脚印虫的脚印之下
是伏羲的燧人的脚印之下是谁人的脚印?

 

1967.3.29

 

附注:这是一首连绵不绝的诗,一行套出一行,许多句子是念不断的。

 

诗是灵魂的一封短信,

寄给自己的亲戚,

倾谈自己最近的旅行,

一个神秘的消息。

 

无论他是去地狱探险,

或是去天堂游历,

当时途中的奇妙经验,

他完全记在信里。

 

1954.8.初

 

诗人之歌

对任何的暴力不将头垂下,

我自由的歌声谁敢定市价?

我与其做一只讨好的喜鹊,

不如做一只告警的乌鸦。

 

无声的音乐比有声的更好,

到秋天就该有沉默的骄傲。

我与其做一只青蛙乱鸣,

不如做一只哑嘴的夜莺。

 

清亮的歌声要响在林间,

到街头狂呼总不大自然。

让孔雀去公园把颜色展览,

但海鸥守一片洁白的孤单。

 

我不能做一只吱吱的麻雀,

听起来和同伴都差不很多。

我要叫就要人把耳朵竖起,

像一声枭啼把长夜惊破!

 

让济慈做一只哀吟的夜莺,

让雪莱做一只欢呼的云雀,

让华兹华斯做一只杜宇,

让莎士比亚做一只天鹅。

 

而我呀要做无歌的苍鹰,

暴风雨来时要飞向天顶,

像一支劲弩突破了云阵,

追我的电光也无处可寻!

 

(诗人节写)

 

批评家

他们说批评家是理发师:

他把多余的剪光,

然后把余下的加以整理,

用香膏沐得闪亮。

 

在奥古斯都和盛唐的时代,

那情形应该是这样;

但如果进店的多半是秃子,

我同情理发这一行。

 

1954.5.5

 

灵感

你光彩照人的热带小鸟,
欢喜在我头顶来回飞绕,
每次在我的掌中挣脱,
只落下一片蓝色的羽毛。

我把它拾起插在帽边,
行人看到都异常惊羡。
哦,我怎能捉回飞去的小鸟,
让他们象我样看个完全!

1952.10.10

选自《台湾现代诗选》(现代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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